春梦留痕

海上明月

　　春日料峭的寒雨，淅淅沥沥竟缠绵了数日。我困在屋里只觉窗外的世界被一层灰蒙蒙的纱幕严严地罩住了，春意似乎还远得很。岂料一夜之间，那灰暗的帘幕被一双无形的手悄然撩开，阳光如蜜糖般泼洒下来，暧得竟让人感到有些恍惚。春天竟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了。这暖意催人竟在午后的片刻小憩中，织就了一帘幽微的春梦。那是一个初醒的梦，在初春的朦胧中舒展，未曾惊醒那些在寒冬里蜷缩太久的魂灵。

梦中我仿佛赤足行走在庭院湿润的泥土上。脚下不是冰凉而是温软的，带着从大地深处萌动而出的气息。那株伶俜的海裳树忽地繁盛起来，枝头不再是伶仃的几朵，而是缀满了云霞般的花朵，垂重叠叠压得枝条低垂。风过处落下的不是花瓣竟是无数粉蝶轻盈地绕着我飞舞。翅膀上还沾着细碎的阳光。触到皮肤留下转瞬即逝的微痒与暖意。我伸手去接那蝶影却倏忽散去如一缕淡烟，唯余指尖一点虚幻的微温。

走出门去，阳光慷慨地倾注在脸上让人感到暖融融的，仿佛要融化掉人心中积存的所有阴翳。然而目光落处，那前几日还饱滿鲜嫩的海裳花苞，此刻竟被冷雨打落了大半，零落在地点点粉红如被揉碎的胭脂。枝头上仅存的几朵在暖风的轻拂下轻轻颤着，仿佛也正为这骤然的变故而惊魂未定。那梦中的蝶舞犹在眼前浮动，更衬得眼前这零落显得格外刺目。我心头掠过一丝惋惜，春之华美竟如此不堪风雨的摧折，才刚崭露头角便已零落成尘。

正自黯然神伤，忽见远处河堤上柳枝已染上了一丝的新绿。那绿意是极浅的却分明透着一股子韧劲儿，在阳光里舒展着柔条，像初醒的孩子伸着懒腰。柳树旁边不知何吋飞来一只蜜蜂，正嗡嗡地绕着几朵早开的小野花急切地忙碌着。它一头撞在玻璃上，晕乎乎地跌下去却又挣扎着飞起，它固执地再次撞上去，那嗡嗡声里似乎裹着某种不达目的誓不休的焦灼，春天原来也有如此执拗的奔赴。

原来春天本就是一场清醒的醉梦，它用最鲜亮的色彩涂抹人间，却只为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那斑斓背后万物终将消逝的永恒底色。这梦太短，短得来不及细品便已了无痕迹，这梦又太长，长待足以让人在蓦然回首之际，被那倏忽而过的绚美灼痛了眼睛。那些在暖阳中悄然滋生的幻境，那些在困倦时潜入的斑斓碎片并非是虚妄，而是春天以另一种方式，将它的丰盈与渴望，自由与失落，更深地刻入到生命的纹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