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语：阳光恋

莫语

　　不爱冬天，亦如不爱秋风一样。

　　自古文人墨客笔端总是那多的悲秋——“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秋风秋雨愁煞人”、“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而冬，只贾宝玉一句“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种萧瑟、苍茫、冷寂，足以让人心生凉意了。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热闹都收了场，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任你一个人去面对。

　　风雪总会带来愁绪和压抑。所以我愿生活在充满阳光的天底下，顶一草帽，抑或不用草帽，只用我黑黑的体肤去接受阳光的亲吻，让眸子发出黑黑的童稚，让身体展现黑黑的健康。说来也奇怪，在离开父母之前，在离开那个小村庄之前，从没人说过我是个“黑女子”。也许在亲人眼里，我不曾有特别，更不曾以黑为不好。那时节的阳光，是洒在院子里的，洒在田埂上的，洒在我赤着的脚丫上的，没有人觉得那有什么不对——本就是天地间最平常的事。所以我也以黑为贵，自信地在阳光下奔跑，让那暖意从皮肤一直渗到心里去。

　　后来上了师范，莫名其妙地被传称“黑牡丹”。且不说这名的好与坏，心里总起了那一点点的不快。十六七岁的年纪，谁不想要一点点白净呢？但被那一群大男生在楼窗喊得我无路可走时，突然就醒了——“黑”又怎么呢？牡丹便是牡丹，管它是红是白是黑！被阳光青睐，不也是很好很快乐吗！这样一想，倒觉得那喊声里，也有了几分可爱的意味。

阳光就是我的快乐。

　　活出自己，活出阳光，不求最精，只求灿烂；不求功名，只要安逸。因此在十七岁的美丽日子里，便跟着我的体育老师，将汗珠和着阳光洒落在那不大的操场上。我至今记得那操场的味道——夏天里被晒得软软的沥青，跑起来脚底有微微的黏；篮球架的铁杆被烫得不敢碰；远处杨树上的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焦。可我们就那样跑着、跳着，任由汗水从额上滚落，在土地上砸出小小的坑。被阳光更为肆无忌惮地舔舐之后，在球场大汗淋漓之后，再被那“毒毒”的日头照亮，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都被晒透了，连骨头缝里都是暖的。

　　归家，收麦子、碾场，再一次次将黑黑的肌肤种在地里，接受阳光的炙烤。麦芒扎在手臂上，痒痒的、刺刺的；汗水流进眼睛里，咸咸的、涩涩的；可一抬头，那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你就觉得，一切都值了。麦子晒干了，人也晒黑了，可那黑里，有麦香，有汗味，有土地的气息。从此那油亮油亮的“黑”，糅合在并不白皙的体肤里，满满地享用一生。有时对着镜子看自己，总觉得那不是黑，是阳光在我身上留下的印子，是一辈子也洗不掉的印记。

　　其实，爱阳光也跟那寒冷的秋冬有很大关系。

　　从小怕冷，怕冬日、怕大雪、怕黑夜，很怕很怕的那种。冬让我恐惧，让我憎恨，冬也给了我身体不少的伤痕。小时候的冬天，总是缩手缩脚的，手指冻得像个红萝卜，脚后跟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走起路来生疼。夜里风刮得窗户哐哐响，我缩在被窝里，听那风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徘徊，不肯离去。冬让我栽在永远躲不开的艰难里——那种冷，不只是身上的，还是心里的，是你无论怎么躲都躲不掉的。

　　所以我要阳光。

　　宁愿被阳光炙烤成黑炭，也不愿被风雪滋润出洁白。炭是热的，是能烧出火来的；而洁白，在这世上，往往只是冷冷地在那里，好看，却不亲近。

　　爱阳光，一生相恋。

　　这恋，是从小就种下的，是在那小小的村庄里，在那大大的日头下，一点一点长起来的。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它已经长成了我骨子里的东西——只要太阳出来，我就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还能好好地过下去。

2014.3.26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