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听涛·向阳行的美篇……

半山听涛·向阳行

黑夜里的一盏灯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span></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一九二三年,北塘旧影</i></p><p class="ql-block">那一盏孤灯,最初是亮在无锡北塘大街二十六号的阁楼上。</p><p class="ql-block">1923年5月,江南的寒意还浸在骨髓里。十四岁的少年,背着江西高安乡下的一身风尘,走进了“无锡邓旭初五金用品店”。那时的他,我的父亲,是无锡北大街上一名最不起眼的外地学徒——瘦小的身子裹在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里,脚上的布鞋已被路途磨破,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袜子。父亲站在店门口,不敢贸然踏入,只怯生生地朝里张望,直到掌柜的一声招呼,才低着头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p><p class="ql-block">父亲不知道,这一步跨进去,竟造就了他一生的从商生涯。</p><p class="ql-block">店铺深处,架着一张通往二楼的木梯。那是典型的江南老宅特有的房型:窄而陡,仿佛在逼着人向上,又仿佛在提醒每一个踩上去的人——你本不属于这里。父亲他每天踩在上面,听着那枯朽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那声音在空旷的店堂里回响,如同命运沉重的叹息。上去需要诚惶诚恐,下来也要如履薄冰。父亲后来常对我说,那楼梯他爬了三年,三年里没敢踩重过一次,因为他总觉得,稍一用力,就会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路踩断。</p><p class="ql-block">夜深人静,三个同伴,一起工作的学徒,彼此的鼾声已在沉沉的黑暗中起伏,唯有父亲床边的小桌上,还燃着一丝油灯的微光。</p><p class="ql-block">那油灯确实小得如豆,是店里废弃的粗碗,倒上一点灯油,搁一根棉线捻成的灯芯。它禁不住窗缝里漏进的一丝春风,火焰摇曳不定,随时都可能熄灭。少年就着这点光,一笔一画地记录着白日的账目。无锡的冬夜湿冷入骨,父亲的手指冻得发僵,便放在嘴边哈一口气,搓一搓,再接着写。指尖上满是白天搬运五金件留下的薄茧和红肿,有些地方已经开裂,渗出的血丝在粗糙的账本纸上留下淡淡的印痕。</p><p class="ql-block">父亲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账本上的每一个字都要工整,每一笔数目都不能出错。这不仅仅是在记流水账,这是他不愿辜负邓老板的重托——一个异乡的孩子,举目无亲,能有一口饭吃、一个屋顶遮头,已是天大的恩赐。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报答: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把每一个字都写到极致。</p><p class="ql-block">多年后,当我坐在父亲膝下,看他笔尖游龙、墨香四溢时,我才读懂:在江西乡下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贫困之家,竟能支撑和培养父亲完整地读完六年私塾,当时单家村唯一的学问少年,其中的缘由很不一般。</p><p class="ql-block">父亲头脑里老师教导的四书五经、中庸之道,论语,孟子,周易等等提高了自己的视野,那些如字帖般工整的撇捺里,藏着一个少年在苦难中从未妥协的筋骨。而我更晚一些才明白,那盏如豆的孤灯,照亮的不仅是账本上的文字,更是一个孩子心中不敢熄灭的、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店铺包办了学徒的吃住,每个月仅有的三十个铜板零花钱,微薄得像一片飘落的枯叶。这钱,在当时的无锡城,仅够换回六十个白面馒头,或者割上半斤在沸水里翻滚的猪肉。</p><p class="ql-block">我曾无数次想象过那样的画面:十四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每天干的又是搬搬抬抬的力气活:装满一盒盒钢笔的大木箱、硕大的麻袋里装满各种衣厂纽扣,南来北往的童衣等等,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极具挑战。</p><p class="ql-block">在历史上,无锡是江南水乡,长三角地区轻纺产业最发达的城市。那时少年的父亲,时常会站在店铺旁边馒头店门口,看着旁边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蒸笼掀开的那一瞬间,白茫茫的蒸汽裹着面香扑面而来。他也会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几枚铜板,父亲想吃,身体还在发育期。真的是这样,父亲店铺的吃饭时间还没到,他会刻意走到隔壁热气腾腾的馒头点,他想闻一下扑鼻而来的馒头香味秀色可餐。父亲告诉我,那馒头的葱香,可以缓解他的饥饿,让他感觉愉悦。那时的父亲,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过了一会,低着头走开了。</p><p class="ql-block">学徒生涯,外出送货的父亲也会路过附近(世泰盛)旁边的茶楼,听见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和茶客们的说笑声,门口挂着的灯笼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人在江湖父亲知道是与非的界限在哪里,理解乡下年迈的爷爷奶奶对命运渴望的眼神,他不会乱花一个铜板。</p><p class="ql-block">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p><p class="ql-block">在父亲心中,有一条清晰的去路。那是从无锡北塘,经邮路,翻山越岭,一直延伸到江西高安乡下那条泥泞小径的去路。路的尽头,是一座摇摇欲坠的老屋,屋里躺着他病重的父亲,旁边站着单薄瘦小的母亲,照顾着年幼无知的弟弟。家门口的几棵杉木树几近枯萎。</p><p class="ql-block">无需多言,三十个零星的铜板里,他总是极其郑重地数出二十八个,小心翼翼地包入一方旧帕。那旧帕是离家时母亲塞给他的,粗布质地,边角已经磨毛,却还残留着故乡灶膛的烟火气。他把铜板一枚一枚码好,包起来,再用针线缝住封口——不是怕人偷,是怕自己后悔。缝上了,就再也拿不出来了。</p><p class="ql-block">然后,他走三里路,去那家固定的邮局。邮局的人认得这个瘦小的少年,每个月的那一天,他总会准时出现在柜台前,踮起脚尖,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递上去。他报出家乡地址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字咬得格外清楚,生怕人家听错一个字。直到看着邮差把布包装进邮袋,他才长长地吁一口气,转身走回店里。</p><p class="ql-block">不知为什么,此刻的父亲眼里布满泪花,父亲有一次说起这场景时说,他也不知道这泪花为什么而来?父亲说他不喜欢那样。</p><p class="ql-block">这一路回去,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完成了什么庄严的仪式。他知道,半个月后,当这二十八个铜板辗转到达母亲手中时,母亲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踮着脚张望邮差的身影。她会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布包,然后转过身去,不让邻居看见她眼里的泪。</p><p class="ql-block">这二十八个铜板,在繁华的无锡或许只抵得过几块料子、几顿肉食,但对于那个远在千里之外、摇摇欲坠的家来说,却是命。</p><p class="ql-block">我始终没到过我江西高安的老家,也许再便宜的路费盘缠,在我家里也不便宜。我其实也真的是到过那里。在我的梦里,曾站在那座早已不存在的祖屋旧址上,听村里老人讲起当年的光景。他们说,我爷爷病的那几年,家里真是揭不开锅,这是村里人不知道爷爷和奶奶为什么要如此含辛茹苦,连家里的破房子也要卖掉,去培养父亲读完6年私塾。奶奶白天要下地干活,回来要伺候病人,夜里还要纺线织布,常常纺到鸡叫头遍才合一会儿眼。寒冬腊月,她的手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缠上布条接着纺。她说,不能停,停了,这个家就散了。奶奶平时自己穿的衣服补了又补,却总是尽可能让自己的孩子穿的体面干净,“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许多村里人总会考虑培养孩子方面的对等性,父亲说:“我们的家,不是这样”。</p><p class="ql-block">北方人都知道南方的湿冷,那实实在在的没有棉被的冬天,靠几件旧棉袄御寒可是要格外小心哦!是吧。</p><p class="ql-block">而那每月准时到来的二十八个铜板,能买一斗米,能抓几服药,能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再撑过一个月。</p><p class="ql-block">在整整三年的学徒生涯里,父亲像是一台精密而沉默的钟表。他舍不得买一个热腾腾的馒头,舍不得添一件御寒的布衫。每月初一,那二十八枚带着他体温的铜板,就像一块雷打不动的巨石,准时地、沉甸甸地落入奶奶满是老茧的手心中。</p><p class="ql-block">我曾问过父亲:每个月只留两个铜板给自己,够用吗?</p><p class="ql-block">父亲对自己的艰难过往,不愿意多解释:“人的韧性是无限的”,他说。</p><p class="ql-block">我追问:你就没想过,留几个铜板,给自己买点好吃的?那时候你才十几岁啊。</p><p class="ql-block">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想过。有一次,我站在包子铺门口,站了很久。但后来我想,我多吃一个包子,你奶奶就要多吃一顿野菜;我少寄一个铜板,你爷爷的药就要断一天。这么一想,我竟不饿了。</p><p class="ql-block">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转过头去,不敢直面他的眼睛。</p><p class="ql-block">这是父亲的孝心。在历史的宏大叙事里,它或许微薄得像一粒尘埃;但在那段艰辛的家史中,它却是一盏燃在荒野里的长明灯,照亮了奶奶日益枯萎的眼神,也护住了那个家摇曳的希望。</p><p class="ql-block">父亲晚年时,偶尔会提起这段往事。情到深处,他总是说着就停下来,望着窗外,我们之间会沉默好久。我知道,他望的不是窗外的风景,而是六十多年前北塘大街二十六号那盏如豆的孤灯,是那个每个月走三里路去寄钱的瘦小少年,是千里之外村口的老槐树下盼着邮差的我奶奶瘦小身影,家庭的栋梁。</p><p class="ql-block">有人说:“人过六十岁,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是否是这样我还没好好想过,不过我知道,苦难或磨难中过来的人,他们会很好的理解,这世界上有太多的美好!</p><p class="ql-block">那些在黑暗中为自己点灯的人,往往最先照亮的是身后的至亲。</p><p class="ql-block">而我,是被那盏灯照亮过的,最远的一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