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除夕夜的澳门,空气里还浮着一丝海风的微咸,我站在西湾湖畔,手心微汗,不知是攥着相机,还是攥着一颗等不及要跳出来的心。烟花还没升空,整座城却早已亮得像一盏不灭的灯——红白两色的光在云层底下悄悄酝酿,远处葡京酒店的轮廓被霓虹勾出金边,澳门塔刺入夜空,像一支未拆封的焰火引信。车流在友谊大马路铺成一条流动的河,光带蜿蜒着奔向海的尽头;而水面静候着,像一块被擦亮的黑丝绒,只等第一簇火光坠落,便哗啦一声,把整片天幕的炽热,原封不动还给天空。</p> <p class="ql-block">我们沿着海边慢走,脚下是微凉的石板路,耳畔是人群低低的笑语和远处隐约的粤语贺年歌。路往左弯,桥影浮在水里,像一道未写完的墨痕;往右望,海面突然亮了——不是灯,是火,是红得发烫的烟花,从海中央的趸船上腾起,炸开、散落、再升腾,仿佛整片南中国海都在过年的灶膛里烧着。水波一荡,那红光就碎成千万片,随浪轻轻摇晃,像有人把一整年的热望,撒进了水里,又任它浮沉、闪烁、不肯熄。</p> <p class="ql-block">烟花不是只开一次。它在塔尖开,在桥拱下开,在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反着光开。我仰头数着——第三响,是赤红;第五响,拖着银白的尾;第七响,竟像一树盛放的紫荆,倏忽即逝,却把整条南湾大马路照得如同白昼。车灯在下面无声流淌,像一条条耐心等待的光虫;而塔楼与旧桥在光里忽明忽暗,仿佛也跟着呼吸。这哪里是烟火?分明是澳门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烧得滚烫,却始终未灭。</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拐进路环岛旁的小公园,人少些,风也软些。紫光从矮矮的灯柱里漫出来,不抢眼,却像悄悄铺开的底色,衬得天上那场盛大的燃烧更显炽烈。远处海面又腾起一簇,这次是金红交织,映得海面像熔化的铜镜。朋友忽然说:“你看,澳门的年,从来不是‘放完就散’的——它烧着,亮着,映着水,照着人,连影子都舍不得暗下去。”我点头,没说话。因为那一刻我懂了:所谓“烟火未灭”,不是火药没燃尽,而是那光,已落进人眼里、心里、城市每一道弯弯的街巷里,成了年味本身。</p> <p class="ql-block">再回望时,澳门塔又亮了一次。红与白的光在塔身盘旋上升,像两条缠绕的龙,腾空而起,又缓缓散作星尘。水面倒影未散,新光已至,旧影未冷,新焰又燃——原来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那一瞬的辉煌,而是这接续不断的亮。车流依旧,人声未歇,紫灯静默,海风轻拂。我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忽然觉得,春节在澳门,从来不是倒数着结束的节日,而是一场不肯落幕的燃烧:火在天上,光在水里,暖在衣领,年,在心里,一直烧着。</p> <p class="ql-block">夜渐深,烟花却越燃越盛。一道弧线划过,像谁用光写的“春”字;一簇炸开,又似一朵不凋的牡丹。高楼在光里褪去冷硬,塔楼在焰中收起孤高,连海面都温柔起来,托着那些碎金碎红,轻轻晃荡。我裹紧外套,却并不觉得冷——原来有些暖意,是光给的,是人给的,是这座城用百年烟火熬出来的温度。它不声不响,却烧得长久;不争不抢,却亮得恒常。</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程,我们坐在澳门科学馆外的长椅上。远处烟花仍在升腾,一响,一响,又一响。水面倒影晃动,像在轻轻点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说:“火不灭,年就不走。”那时不懂,如今望着这满城不熄的光,望着塔尖未散的余烬,望着海面浮沉的星火——才明白,澳门的春节,从来不是被日历翻走的,它是被烟火一寸寸烧进时光里的。只要塔还在,海还在,人还在仰头看,那火,就永远未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