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庵先生的《古文观止》课

泰坦(Titano)

<p class="ql-block">作者:刘伟杰</p><p class="ql-block">——从《郑伯克段于鄢》说起 </p><p class="ql-block">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 </p><p class="ql-block"> 头颅微晃,声调抑扬顿挫如古曲吟唱。冯月庵先生诵读此句时,那瘦高的身影立于我课桌前,黑色中山装口袋经常别着一支钢笔,至今犹记。他时年六十有六,却似从古画中走来的老学究,以这般"摇头晃脑"的方式,将《古文观止》的222篇古文,一篇篇唱进我们心里。 </p><p class="ql-block"> 先生授课,极重诵读。他说古文非读不能得其神,非吟不能会其韵。于是我们跟着他,将《郑伯克段于鄢》读得字正腔圆,将《滕王阁序》诵得气象万千。他的板书更是规整如帖,一笔一划皆见功力,黑板上的粉笔字宛如碑刻。讲至典故,他便以通俗语言层层拆解;谈到成语,必溯其源流,明其本义。一年之间,从先秦两汉到唐宋明清,从《左传》到《归有光》,我们记满了厚厚的笔记,也记下了先生口中每一个故事的温度。 </p> <p class="ql-block">先生之名"月庵",初听颇觉别致,后知其人是著名书法家,五岁能诵《千家诗》,六岁入私塾读《四书》。1920年起进入奉天师范师从冯谷岩,1927年又得王光烈、李东园等名家指点。他于辽宁省人委机关业余大学与沈阳市职工业余大学皇姑分校讲授中国古典文学,时任辽宁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他与沈延毅、霍安荣、李光远,并称沈阳书法“四老”。这般阅历,使他讲古文总能信手拈来——谈《兰亭序》时,便说书法如"龙头蛇身凤尾",下笔须如龙头有神,行笔当似蛇身柔长,收笔要像凤尾舒展;论《赤壁赋》时,又讲文人风骨与笔墨精神。</p> <p class="ql-block">  印象最深的一课,是先生讲"戒尺"一节。他手持一尺竹板,娓娓道来:此物本是先秦朝臣所用"笏板",上朝不能直面皇帝,眼睛要望着手中的笏板,表示对天子的敬意,笏板也是用来书写向皇帝上奏的章疏内容,为备忘提示用的记事板,后流入私塾,竟成训诫之具。汉代以降,戒尺便是教师标配,"戒"字直指戒律规范,"尺"形象征不可逾越之界。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那令孩童又畏又敬的声响,正是这器物在文化记忆里的符号。先生言道:"戒尺之戒,非为击打小儿女皮肉,乃为警策人心。教育之严,实为深爱;规矩之界,本是护航。" </p><p class="ql-block"> 然而先生虽讲戒尺,却从未以之惩戒学生。班上偶有困顿学生伏案小憩,先生从不当众呵斥,惟待下课后轻声相询,哪个地方听不懂,是否需要辅导帮助。他深知我们这些业余大学的学生,白天工作,夜晚方得求学,殊为不易。那份宽容与慈祥,较戒尺之严更动人心,令我们反倒生出不忍懈怠之心。</p> <p class="ql-block">  课程即将结业,有一天,我鼓起勇气请先生赐幅墨宝。第二天课后,他递给我一个大信封,展开一看,是十四字草书:"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笔力凝重,端庄中见飘逸。先生抚着我的笔记,温言勉励:"年轻时多读些经典书,多积累知识,便是给自己攒下最富贵的身家。" </p><p class="ql-block"> 后来方知,先生书法融汇诸家,楷书端严,草书连绵,作品入《中国书法家墨迹精华》,刻于黄河碑林。他作诗近千首,辑为《夕阳明诗词选》,又有《冯月庵诗词书法选》传世。我虽遗憾未得亲授书艺,但那一年的古典文学课,那摇头晃脑的吟哦,那规整如碑的板书,那关于戒尺的深谈,那幅"宝剑梅花"的教诲,早已化作血肉,滋养我日后二百余篇散文随笔的创作。 </p><p class="ql-block"> 朋友常问,我文中何以能引那么多古文词句,我答:"皆得自冯月庵先生《古文观止》课堂之笔记。"如今每作文章,先生的形影便浮现眼前——那瘦高的身躯,晃动的头颅,抑扬顿挫的声调,仿佛仍在陪伴我于文学之海遨游。墨香虽已散尽,戒尺虽未尝落于掌心,但那份对经典的敬畏、对知识的严谨、对学生的深爱,却如尺规一般,永远量度着我为文为人的分寸。 </p><p class="ql-block"> 先生说:"《古文观止》乃清朝康熙年间吴楚材、吴调侯所选编,初学古文者,读此一本,可窥全豹。"而我更想说,遇月庵先生这样一位以古法吟诵古文、以戒尺明规矩、以墨宝赠后学的良师,更是人生之大幸。他让我们明白,真正的教育,不在器物之严,而在师者之心;不止知识之传,更在精神之续。 </p><p class="ql-block"> 初,郑武公娶于申……那歌谣般的诵读声,穿越四十余年时光,至今犹在耳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2月5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