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一点心跳给未来

张笑冬

留一点心跳给未来（随笔）

文/张笑冬

猛兄：

见字如面。

晚上睡得早，半夜十二点多醒来，再无睡意。这已成了我的常态。

我在作者简介里自称“伪文学爱好者”，不是自谦，是实话。家里书不少，买来大多翻几页就搁下了。《夏日走过山间》那样享誉世界的名著，自然景物的描写堪称天花板，我也只读了一半。李娟的选本读了些，迟子建、丁立梅各读了二三十篇，张晓风的只看了两篇。汪曾祺、余秋雨、贾平凹、肖复兴、梁衡、余秀华等等名家的，只是浮光掠影地读了几篇。更多的只是翻翻目录，便任由它们在墙角吃土。大部头的名著，更是免谈。

说到底，我不是个勤奋的人。白天除了干活——其实也没什么活，土地早流转出去了——就是听歌、钓鱼、闲逛。邻人喊打牌，声叫声到。白天是断然写不出东西的，只有夜深人静，心才能沉下来，写下几行字。

昨天读到你的短文《写的啥？》，你说：“笔墨触纸，不知所以。写点啥呢？问声自己：写红日东升，风刮四季，太空！写三山五岳，长江黄河，太大！写家长里短，华灯初上，太俗！写生离死别，亲情永存，太悲！写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太虚！写大爱无疆，厚德载物，太假！写人生百态，世态炎凉，太难！索性撂下笔，到室外走走。跟着风的脚步，去寻觅浩瀚夜空中星星与月亮的足迹。刹那间，内心的充实与满足便油然而生。”

汤静老师留言说，这篇文章“短小精悍、直抒胸臆，把文人提笔时的迷茫与纠结写得真切动人”。上海姚洁萍老师也说，“标题太动人，写出了文人的真性情。从不知写什么，到于自然中寻得心安，文字朴素却饱含真情”。

读着她们的点评，再回头看你的文字，忽然有些明白了：你写的不只是自己的困境，也是许多写作者共有的困惑。写不出来时，索性搁笔出去走走——这走走，不是茫然看风景，是去体验生活。用一双发现的眼睛，去观察自然的美，人间的真，烟火气里的暖。

写什么呢？其实什么都可以写。写自己熟悉的、经历过的。只有扎根在亲身感受里，文字才有温度。有细节，有烟火气，才不空洞，不飘浮。但真正动人的表达，又不能止于复述所见所闻。要在生活的底色上提炼、沉淀、升华，把平凡的经历酿成有滋味、有余味的东西。套用一句老话：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源于生活，是守住真实的根，让作品有血有肉；高于生活，是跳出琐碎的表象，在寻常日子里看见深意。在个人经历中照见人心——让一段故事、一点感悟，不只属于自己，也能打动别人。

我也曾发牢骚：不想写了。写了也没人看。写得差是其一，其二是农村作者没人脉——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大多是粗人，不喜文学，你让他们支持你，实在强人所难。

可反过来想，我的习作没人看，也是活该。因为我也不看别人的（我也写得不比别人好）。不是不想看，是看不下去。烂文充斥平台：一小段杂句分行，就叫现代诗；更有甚者，把现代诗当记叙文来写。还有人拿“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为自己辩解——却不知直白与通俗易懂，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天读了一篇某官员写江南雨的美文，通篇辞藻华丽，结构工整，可谓才华横溢，文采斐然。可读罢竟什么也没记住，空洞无物。典型的风花雪月、无病呻吟。还有个平台，一位老先生把中医知识当散文发表；有位官员把工作总结标成散文；有位局长常年写排律，拗口憋腮，不知所云，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显水平。

骂了一通，自己也觉得刻薄。可转念一想，这些文章为什么让人读不下去？说到底，是它们只有惊艳的外表，没有真实的人间烟火气。那位官员写江南雨，辞藻再华丽，雨是书上的雨，不是他淋过的雨；那位局长写排律，用典再多格律再工整，情是硬挤出来的情，不是心里长出来的情。缺了什么？缺的就是你出去走走时遇见的那阵风、那片星空，那回与邻里扯淡吹牛的趣事——缺的是生活本身。

鲁迅先生嬉笑怒骂皆文章，嬉笑怒骂是态度，但底子是生活。他骂人，是因为真见过那人的嘴脸；他写故乡，是因为真在那片土地上走过。真性情、真功夫，都是从真日子里酿出来的。

这么一想，心里反倒踏实了。猛兄，你我从学生时期就喜爱文学，又因生活所迫放弃多年，年老了又自不量力，发起神经来。写得好不好，且不论；写什么，也不必太纠结。写不下去时，便出去走走，看看星星月亮，听听风声，与左邻右舍扯扯淡，回来再写，哪怕只写一行，也是好的——至少这一行，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

我曾在同学群里说，这辈子怕是成不了什么气候了。个人事业一事无成，混得生穷日薄。文学爱好形同口号，雷声大雨点小。后来想想，也释然了。我写下的这些零零碎碎，从不敢奢望它们能走多远。只盼着将来某一日（这一日一定会到来），女儿们翻到这些泛黄的字句，能在字里行间，摸一摸父亲当年的心跳——那些深夜的辗转，那些无端的欢喜与惆怅，那些想说又说不清的，道又道不明的，都在里头了。人世迢迢，文字是留给时间的一记印痕，更是留给我女儿们的一点念想。如果用一句文艺的词语来概括就叫——留一点心跳给未来。

共勉。

愚弟 笑冬

3月9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