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苏轼(第069章)薛涛诗笺(上)

方歌

<p class="ql-block">作者画外音:</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二伯丁忧课堂,《薛涛诗笺》(上)篇,主讲蜀中唐代女诗人薛涛其人其事,他到底给苏轼与子由带来怎样启迪与思考?不知为何阿姐八娘,一直在为薜涛流泪。</b></p> <p class="ql-block">  我是苏轼(连读)</p><p class="ql-block"> 第069章:薛涛诗笺(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扫眉称校书,浣水制笺初。</p><p class="ql-block"> 红影千年在,春风总不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伯丁忧课堂讲了司马如相及卓文君的赋与诗,接着讲了唐朝一位特殊女诗人薛涛的诗笺史话。唐代诗人王建在《寄蜀中薛涛校书》赠给薛涛的赞美诗,“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扫眉才子”的成语取之于此。专门用来形容有文才的女子。</p><p class="ql-block"> 皇祐元年秋,眉山的雨水格外多。</p><p class="ql-block"> 二伯丁忧将满,院中那株梧桐的叶子已黄了大半。这一日难得放晴,二伯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搬出经史子集,而是从书房里取出一只檀木小匣,放在石桌上。继续开讲他的史学大课。司马相如之史,深深吸引了阿姐八娘。八娘听说话二伯今天要讲唐代女诗人薛涛诗笺史话。央求允许她听课,二伯欣然准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伯手中的那匣子雕工精细,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二伯轻轻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叠粉红色的纸笺,颜色如桃花初绽,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p><p class="ql-block"> “二伯,这是什么?”子由凑上前去,眼睛亮了。</p><p class="ql-block"> 二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拈起一张,递给我们每人。那纸薄如蝉翼,却有韧性,轻轻一弹,簌簌作响。阿姐八娘将低凑近鼻端,隐隐闻到一股花香,若有若无,像是深巷里的卖花声,远远地飘过来。她以女性敏锐说:“极有诗香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子由学着阿姐:“似有似无。”</p><p class="ql-block"> 我倒是喜欢它纸面藕粉荷叶浅淡的色泽,有种想浸染的欲望:但我不确定是诗,还是情?难怪它有成唐代诗人们的时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叫薛涛笺。”二伯的声音轻缓,像是在念一首诗,“唐朝一个女诗人制的。距离现在快二百年了。”</p><p class="ql-block"> “薛涛,字洪度,公元768年——832审,唐代长安人。”二伯坐回竹椅,目光望向远方,仿佛要穿透二百年的光阴,“她父亲薛郧,在京城做官,为人刚直,敢说话。敢说话的后果,你们知道的得罪权贵,被贬蜀中。”</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父亲曾经直言上书那几页被烧残的奏稿,心头微微一跳。也警示着自己无畏率直的性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薛涛十一二岁,随父入蜀。”二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从小就聪明,八岁那年,父亲指着院中梧桐吟诗:‘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她随口就续上了:‘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p><p class="ql-block"> 子由脱口而出:“好句!”</p><p class="ql-block"> 二伯点点头,却又轻轻叹了口气:“可这句诗,后来被人说是谶言。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的迎来送往,倒真像她一辈子的命运。”</p><p class="ql-block"> 我心头一紧:“后来呢?”</p><p class="ql-block"> “后来她父亲出使南诏,染瘴疠而死。”二伯的声音沉下去,“有人说,是遭人陷害。总之,十四岁的薛涛,没了父亲,与寡母相依为命,在蜀中无依无靠。”</p><p class="ql-block"> 院中静了。秋风掠过,几片梧桐叶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些粉红色的纸笺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二伯缓缓道,“十五岁,她入了乐籍。”</p><p class="ql-block"> 子由低声问:“什么是乐籍?”</p><p class="ql-block"> 二伯看了他一眼,没有回避:“就是官家养的歌伎,逢宴饮应酬,献艺助兴。”</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长安官宦人家的女儿,八岁能诗,洞晓音律,本该是闺中待嫁的千金,却因父亲一死,沦落至此。女儿如此,其父的在天之灵,会不会愧疚。让我再次想起母亲程夫人讲的范滂故事的关于死的思考。</p><p class="ql-block"> “入乐籍之后,薛涛很快就出了名。”二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不但诗写得好,而且辩慧工诗,应对敏捷。那一年,韦皋来蜀镇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韦皋?”我插嘴问,“就是那位攻打吐蕃的韦皋?”</p><p class="ql-block"> “正是。”二伯点点头,“韦皋是大宋名将,也是名士。他镇蜀二十一年,开府辟召,网罗人才。他在军中设宴,让薛涛即席赋诗。薛涛提笔就写,写的是《谒巫山庙》。”</p><p class="ql-block"> 二伯顿了顿,轻轻吟道:</p><p class="ql-block">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p><p class="ql-block">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吟罢,他看着我们:“韦皋一看,拍案叫绝。从此,帅府每有盛宴,薛涛必在座中。”</p><p class="ql-block"> 子由问:“她就一直做歌伎吗?”</p><p class="ql-block"> 二伯摇摇头:“韦皋惜她才情,想替她奏请一个官职——校书郎。”</p><p class="ql-block"> “校书郎?”我一愣,“那不是进士出身才能做的吗?”</p><p class="ql-block"> “正是。”二伯点点头,“校书郎虽然只是从九品,却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起家之选。白居易、王昌龄、李商隐、杜牧,都是从校书郎做起。可从来没有女子做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轻声道:“韦皋的奏请,终究没有获准。格于旧例,朝廷不许。但从此之后,‘女校书’这个名号,就传开了。王建有诗赠她”</p><p class="ql-block"> “万里桥边女校书,</p><p class="ql-block"> 枇杷花里闭门居。</p><p class="ql-block"> 扫眉才子知多少,</p><p class="ql-block"> 管领春风总不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扫眉才子”四个字,念得格外重。</p><p class="ql-block"> 我心头忽然一动。扫眉,本是女子画眉的俗事,可与“才子”二字连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别样的意味——女子而有才,女子而与才子并称,这在古往今来,能有几人?</p><p class="ql-block"> “可薛涛的命,终究是坎坷的。”二伯话锋一转,“她在韦皋幕中待了几年,红极一时。可红极一时的人,往往也容易招祸。”</p><p class="ql-block"> 他从那檀木匣中又取出几张纸笺,这回是淡黄色的,上面抄着几首诗。字迹工整,是二伯亲笔所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韦皋有一次罚她,把她发配到松州。”</p><p class="ql-block"> 子由惊道:“松州?那不是蜀中边关吗?”</p><p class="ql-block"> “正是。”二伯点点头,“松州在今松潘一带,唐时与吐蕃接壤,苦寒之地。一个女人,从成都被押解到松州,一路上是什么滋味?”</p><p class="ql-block"> 他展开那几张纸笺,念道:</p><p class="ql-block"> “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p><p class="ql-block"> 羞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念罢,他看着我们:“这是她走到半路写的。‘门下曲’是什么?是在帅府里唱的雅乐。‘陇头儿’是什么?是戍边的士卒。她忽然明白了,那些风花雪月的曲子,唱给守边的将士听,是何等的不合时宜。”</p><p class="ql-block"> 我听得心头一震。那简简单单二十个字里,藏着一个女子从繁华跌落到荒凉的惊觉,藏着对边关士卒的愧怍,更藏着自己身份的恍惚与自省。</p><p class="ql-block"> “到了松州,她又写了十首诗,叫《十离诗》。”二伯翻动着纸笺,“离什么?离犬、离笔、离马、离鹦鹉、离燕、离珠、离鱼、离鹰、离竹、离镜。每一样东西,都离开它本该依附的主人。”</p><p class="ql-block"> 他念了其中一首:</p><p class="ql-block"> “驯扰朱门四五年,</p><p class="ql-block"> 毛香足净主人怜。</p><p class="ql-block"> 无端咬着亲情客,</p><p class="ql-block"> 不得红丝毯上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是《犬离主》。把自己比作狗,因咬了不该咬的人,被赶出温暖的红丝毯。这比喻,卑微得让人心疼。</p><p class="ql-block"> 子由沉默半晌,问:“她后来回来了吗?”</p><p class="ql-block"> 二伯点点头:“她把这些诗寄给韦皋,韦皋看了,心软了,把她召了回来。但回来后,她就脱离了乐籍,搬到了浣花溪。”</p><p class="ql-block"> “浣花溪,你们知道吗?”二伯问。</p><p class="ql-block"> 我点点头。那是成都西郊的一条溪水,杜甫草堂就在那里。杜甫当年写“浣花溪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说的就是这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才情及貌美的女子,往往情商低,古人说:胸大无脑。终会被人涮洗。</p><p class="ql-block"> 公元809年,31岁的元稹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使蜀地,这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追星”。彼时,42岁的薛涛已是名满天下的“女校书”,虽年长十一岁,却风韵犹存。两人在锦江畔一见如故,一个是新乐府运动的领军人物,一个是扫眉才子,才情碰撞的火花瞬间点燃了这段“姐弟恋”。 </p><p class="ql-block"> 短短三个月,是薛涛人生中最炽烈的夏日。她一改往日的清冷,写下“双栖绿池上”的柔情蜜意,甚至为元稹量身定制了便于写诗传情的“薛涛笺”,一种染成桃红色的小巧诗笺。这大概是最早的“定制周边”,满载着她对爱情的细腻心思与寄予。</p><p class="ql-block"> 然而,元稹是风流才子,更是精于算计的政客。离别后,他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或许是真的,但转身迎娶新欢、流连花丛也是真的。薛涛的粉红信笺寄出后,大多石沉大海。她终于明白,自己寄予厚望的深情,在对方那里或许只是一段旅途中的浪漫插曲。这场始于才华相吸的相遇,终以错付深情的清醒告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薛涛笺的来历,为情所至,为情所创,为情精心。可以看出薛涛是认真的,而元稹是来吃涮牛肉的。</p><p class="ql-block"> 二伯讲到此不由一声叹息,似乎我与子由也是,为薛涛忿忿不平。但也为薛涛不自重而婉惜。女子不能守住洁身底线,终将是一场人生羞辱。这是薛涛的悲剧,也是许多才情和貌美女人的悲剧。</p><p class="ql-block"> 二伯讲到此,让我们休息片刻。而八姐一直在为薛涛流泪。到底是女性柔弱多情善感,还是一种相同才女的自怜。我也一时也没弄明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