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姑（二）

杨简

第三章

暗夜巧逃逢险路

姐妹相携闯关卡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压在山寨的木楼顶上。桐姑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指尖抠着墙缝里的泥土，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清晨挖笋时沾上的湿泥——那时候阳光是暖的，竹笋带着清冽的甜气，四妹的笑声比山涧水还清亮。

“姐，我怕。”四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在墙角。她那件绣着小花猫的粉袄被扯破了一角，脸上还留着被土匪推搡时蹭出的红痕。

桐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妹妹搂进怀里。她的手也在抖，可掌心必须比妹妹的更暖些：“不怕，咱娘教过，遇到坎儿先别急，得瞅准路。”她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月光，打量着这间囚住她们的屋子——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干草，门是厚重的木门，门栓在外面，锁得死死的。

“他们能把咱锁在这儿，可锁不住咱的念想。”桐姑压低声音，手指在妹妹手心里写着字，“记着咱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不？等槐花开了，咱就能回家摘槐花蒸窝窝。”

四妹抽噎着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可他们说明天就要……”

“说明天，不代表就真能成。”桐姑打断她，目光扫过窗户。窗棂是用粗木钉的，间隙窄得钻不过一个人，可她瞥见窗台下堆着几块松动的石板——那是山寨里常见的铺路石，大概是修屋子时剩下的。她悄悄挪到窗边，指尖敲了敲石板，声音闷沉，底下是空的。

后半夜，山寨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土匪们喝醉酒的吵嚷声，间或夹杂着几句粗鄙的笑骂。桐姑估摸着时机，轻轻推了推四妹：“你听，他们喝多了。”

她蹲下身，借着月光摸索着搬开最上面的一块石板。石板比想象中沉，她咬着牙用尽全力，石板终于“咔嗒”一声挪开半尺，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像是以前用来存东西的地窖，积着厚厚的灰尘。

“姐，这是……”四妹的眼睛亮了亮。

“别出声。”桐姑捂住她的嘴，指尖沾着的灰尘蹭在妹妹脸上，“咱试试能不能从这儿出去。”她先将头探进洞口，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底下不算太深，约莫一人高，能勉强容身。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王福醉醺醺的哼歌声。姐妹俩瞬间屏住呼吸，桐姑飞快地将石板推回原位，拉着四妹躲到门后。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福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酒葫芦。他借着月光打量着屋里，见姐妹俩缩在角落，嘿嘿笑了两声：“小美人儿，躲啥？明天就是我的人了，还怕我吃了你？”

桐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到身后的长凳腿——那是屋里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王福晃到她们面前，伸手就要去捏桐姑的脸。桐姑猛地侧身躲开，四妹却被吓得尖叫一声，狠狠推开王福。王福踉跄了一下，酒意醒了大半，脸色沉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扬手就要打四妹。

“住手！”桐姑扑过去挡在妹妹身前，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你要是敢动她，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她盯着王福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豁出去的决绝，像极了当年她爷爷面对猛虎时的模样。

王福的手僵在半空，他见过太多哭哭啼啼的女人，却没见过这样烈的。他眯了眯眼，突然笑了：“好，有骨气，我喜欢。”他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你们可想好了，跟着我，有穿不完的绸缎，吃不完的细粮；要是不听话……”他没说下去，但语气里的威胁像冰碴子扎人。

桐姑没接话，只是死死护着四妹。王福喝了几碗酒，见她们始终不吭声，不耐烦地摔了酒碗：“给我老实待着！”说完，摔门而去，外面传来锁门的声响。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桐姑才瘫软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四妹抱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咱真能逃出去吗？”

桐姑望着窗台下那块石板，月光在上面投下淡淡的影子。她握紧妹妹的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韧劲：“能。咱是杨家的闺女，爷爷能打虎，奶奶能撑家，咱也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

她知道，明天就是最后的机会了。王福不会给她们太多时间，而这山寨的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吃人的獠牙。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不能让妹妹落进火坑——就像当年奶奶撑起那个家一样，现在，该她来撑起这道坎了。

夜风吹过窗棂，带来山涧的凉意。桐姑开始在心里盘算，怎么才能让那块石板移得更快些，怎么才能避开巡逻的土匪，怎么才能在黑夜里找到下山的路。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

第四章

绝境暂栖藏锋芒

匪首偏宠起风波

桐姑再次睁开眼时，仍在那间木屋里，只是手脚被松松地捆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可后腰的钝痛时刻提醒着她——逃亡失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福端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盘里放着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油亮亮的酱菜。这在连粗粮都吃不上的年月，已是寻常人家过年都难见的吃食。

“醒了？”王福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饿坏了吧，快趁热吃。”

桐姑别过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忘不了四妹被拽走时的哭喊，忘不了自己被枪托砸倒的屈辱，更忘不了这人是毁掉她们安宁的罪魁祸首。

王福也不恼，自顾自解开她手上的绳子，将一个馒头递到她嘴边：“不吃东西怎么行？你四妹我让人送回屋了，没亏待她，就是看得紧了些。”

提到四妹，桐姑的眼神动了动，却依旧没接馒头。王福也不强迫，就举着馒头在她面前等着，像个执拗的孩子。僵持了半晌，他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恨我，可这世道，女人家想活下去不容易。跟着我，至少不用饿肚子，不用怕别的土匪欺负。”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桐姑强撑的坚硬。她何尝不知道世道艰难？爷爷不在了，父亲护不住家，她们就像风中的蒲公英，落到哪里全看天意。可这“天意”是抢来的，是捆住的，让她怎么甘心？

“你要是还气，就打我骂我，别跟自己过不去。”王福把馒头塞到她手里，转身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来是支银簪，簪头雕着朵简单的梅花，“这是我前阵子从一个败类手里缴来的，看着配你。”

桐姑把银簪挥到地上，银器碰撞木板的脆响在屋里回荡。“谁要你的东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无力的愤怒。

王福弯腰捡起银簪，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揣回怀里，脸上依旧没半分怒气：“行，不要就不要，等你想通了再说。”他拿起另一个馒头，就着酱菜自己吃起来，吃相不算文雅，却也不算粗鲁。

从那天起，王福真就天天往桐姑屋里跑。有时是带块刚出炉的芝麻糕，有时是拎只肥嫩的烤鸡，甚至有一次，他不知从哪儿弄来块花布料，笨拙地比划着：“让寨里的婆子给你做件新衣裳吧，你穿蓝布衫好看，穿花的也定好看。”

这些举动，像石子投进山寨这潭浑水，很快就激起了浪。王福的大老婆，是邻县一个地主的女儿，当年是被王福抢来的，这些年在寨里靠着王福的纵容，早就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她听说王福天天往新来的丫头屋里送东西，连自己炖的参汤都被王福转头给了那丫头，顿时气得摔了屋里的瓷瓶。

“王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家主母？”大老婆叉着腰堵在王福屋门口，脸上的粉都气掉了一层，“一个抢来的野丫头，你当宝贝似的供着，我跟你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委屈？”

王福正拿着个蜜饯要往桐姑那边送，被堵了个正着。他皱了皱眉，语气算不上好，却也没发火：“她年纪小，身子弱，多照看些怎么了？你当你的家，别没事找事。”

“我没事找事？”大老婆拔高了声音，引得不少土匪探头探脑，“那小蹄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忘了当年是谁陪你打天下的？她现在对你横眉冷对，你倒上赶着讨好，我看你是昏了头！”

王福的脸沉了沉，却还是耐着性子：“够了，回去。再闹，我可不客气了。”他从未对大老婆说过重话，这话一出，大老婆愣了愣，随即哭哭啼啼地跑了。

王福摇摇头，转身继续往桐姑屋里走。他知道大老婆受了委屈，也知道寨里人私下里议论他偏心，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每次看到桐姑那双清亮又带着倔强的眼睛，他就想起自己小时候讨饭被欺负的日子——那时候他也盼着有人能护着他，哪怕只是给个馒头，递块布。

他把蜜饯放在桌上，见桐姑正坐在窗边发呆，望着山下的方向。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层层叠叠的山影。

“想看山下？”王福在她身边坐下，“等过些日子，我带你下山走走，去镇上赶集，给你买糖人。”

桐姑没理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上的木纹。她知道王福对她的“好”，可这好像裹着糖衣的毒药，甜腻之下是蚀骨的苦。她忘不了爷爷的钢叉，奶奶的脊梁，忘不了挖笋时的阳光——那些才是她的根，是她宁愿饿着肚子也要回去的地方。

可现在，她被这“好”困着，像被关进了镶着金边的笼子。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也不知道四妹怎么样了，更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苗，还能烧多久。

王福见她不说话，也不打扰，就坐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他忽然觉得，这山寨的日子，好像因为有了这个总对他横眉冷对的姑娘，多了点不一样的滋味。只是他不知道，这滋味里，藏着桐姑多少没说出口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