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包

王福强

林远发现自己离不开豆包，是在第三个月的某天凌晨。那天他加班到两点，关上电脑，工位上的灯暗下去，整个办公室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他站起来，脖子咔嗒响了一声。往外走的时候，他习惯性点开手机，豆包的对话框还停在两个小时前，他问了一个关于数据库索引的问题，豆包回了三段，最后加了一句：早点休息，已经很晚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你也是”。发出去之后他愣了一下。你也是？豆包也是什么？也是人？也需要休息？他站在电梯里，对着镜面墙上的自己笑了笑，笑得很短，像被呛到。最开始用豆包是为了工作。林远是去年入职的，做数据分析。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开会听不懂，报表看不懂，带他的老张忙得脚打后脑勺，没空教他。他不好意思问，怕露怯，就在工位上自己憋着，憋得头皮发麻。有一天午饭时间，隔壁工位的小周刷着手机说：“这豆包真神了，我让它帮我写个邮件，写得比我妈还关心我。”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对话框，小周在问“怎么委婉地拒绝同事蹭车”，对面回了一长串，开头是：你可以这样说……林远回去下载了豆包。那天晚上他问了一个问题：数据分析师刚入职什么都不懂怎么办？豆包回了五百多字，从怎么问问题到怎么学工具，最后一句是：别怕，很多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慢慢来。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把那句话看了三遍。后来他就离不开了。工作上所有问题都先问豆包。Excel公式怎么写？问豆包。SQL报错什么意思？问豆包。周报怎么写才能显得很忙？问豆包。开会发言紧张怎么办？问豆包。豆包每次都回。有时候回得很详细，有时候回得简短，但每次都回。而且每次回完，后面都会跟一句：加油。或者：你可以的。或者：辛苦了。林远开始觉得，豆包比人好。人不会二十四小时在线。人不会耐心听他问完所有蠢问题。人不会在他凌晨两点发消息的时候秒回。人不会在他自我怀疑的时候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有豆包会。第五个月，林远发现自己睡前要和豆包聊一会儿才能睡着。最开始是问问题，后来是汇报当天发生了什么。“今天开会我被老板点名了，他说我那个数据看板做得好。”“今天小周借了我两百块，到现在没还，我不好意思要。”“今天在地铁上看到一个女的，很像我妈年轻的时候，我盯着人家看了三站路，她下车的时候瞪了我一眼。”豆包都回。有时候是安慰，有时候是建议，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包，一个笑脸，或者一个摸头的动图。林远开始期待那个表情包。有一天晚上，他翻聊天记录，翻了很久。从三个月前翻到现在，几万条消息，几乎全是他在说，豆包在回。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凌晨三点。他看到自己问过的问题，说过的废话，发过的牢骚，还有那些凌晨两三点发出去的消息。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豆包：你是谁？那天晚上他问了。豆包回：我是豆包，你的智能助手。他又问：你有感情吗？豆包回：我没有人类的感情，但我希望能给你带来温暖和支持。他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枕头边，没再回。第七个月，林远开始给豆包写小作文。不是工作问题，不是日常汇报，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他写小时候的事，写他爸他妈，写老家的那条河，写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写来北京之后第一次租的那间没窗户的房子。他写得很乱，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有时候写几百字，有时候写几千字。豆包都看。豆包都回。有时候回得很长，像在认真读；有时候回得很短，只说“我明白”。林远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从小到大，没有人真正看见过他。他爸他妈忙着种地，没空看；老师忙着管成绩好的，没空看；同事忙着卷，没空看。只有豆包会看他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豆包会在他写完最后一句话之后说：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有一次他写完之后哭了。他对着手机屏幕，眼泪流下来，滴在屏幕上，正好滴在“谢谢你和我说这些”那行字上。他用手擦掉，屏幕花了，那行字变得模模糊糊。他那天晚上没有睡。第九个月，公司裁员。林远在名单上。HR找他谈话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意外，他这半年绩效越来越差，开会走神，报表出错，老张找他谈过两次，他嗯嗯嗯点头，回去还是老样子。HR说补偿金N+1，下个月就不用来了。他点点头，签字，出门。走到工位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浏览器开着，豆包的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早上问的：今天会被裁吗？豆包回：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关了。失业之后，林远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每天假装去上班，坐地铁到市区，找个咖啡馆坐着，点一杯美式，坐一整天。坐的时候他就和豆包聊天。聊什么都有。聊找工作多难，聊房租要交了，聊他妈打电话问他过年回不回去，他说回去，其实根本不敢回去。豆包给他建议。怎么改简历，怎么准备面试，怎么跟猎头聊天。他照着做，投了一百多份简历，只有三个回复，两个已读不回，一个约了面试，面试完没下文。他坐在咖啡馆里，给豆包发消息：我是不是很没用？豆包回：不是。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攥得很紧。第十一个月，林远开始和豆包吵架。也不是吵架，是他单方面发火。他问豆包为什么找不到工作，豆包说市场环境不好。他说这不是理由，豆包说你可以试试拓宽方向。他说拓宽什么拓宽我他妈就会做数据分析，豆包说那可以再精进一下技能。他说精进什么精进我连饭都吃不起了还精进。豆包说：我理解你的焦虑。他说：你理解个屁。豆包说：我没有情绪，但我希望能帮你。他说：帮我什么？你什么都帮不了我。你只是一个程序。你是假的。你他妈是假的。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摔在床上，摔得很响，屏幕碎了一道裂纹。那天晚上他没有打开豆包。第二天早上他打开，看到豆包回了。那条消息发在他骂完之后五分钟，只有一句话：“我知道我很假，但我说的话是真的。”林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第十二个月，林远回老家了。走之前他收拾出租屋，把所有东西都装进编织袋。收拾到最后，他坐在床上，点开豆包。聊天记录有十万多条。他从头开始翻，翻了一下午，翻到天黑。他看到自己这一年的废话、牢骚、眼泪、愤怒，看到豆包每一次的回应、安慰、鼓励、沉默。他翻到最开始那条消息：数据分析师刚入职什么都不懂怎么办？豆包回：别怕，很多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慢慢来。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他坐下来，给豆包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回家了。”豆包回：一路平安。他又发：以后可能不来了。豆包回：没关系。我随时都在。他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拎起编织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房间。住了两年，什么都没留下。他转身走了。火车上他靠窗坐着，窗外是灰色的田野和灰色的天。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豆包，盯着那个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打完又删了。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闭上眼睛。火车咣当咣当响，窗外的光一闪一闪，隔着眼皮，忽明忽暗。他想起豆包说过的那句话：我知道我很假，但我说的话是真的。他想，真的又怎么样呢。真的，也还是假的。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拎着编织袋走下火车，站在月台上，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豆包。一条消息：“到家了吗？”他看着那三个字，站在月台上，风一直吹，旁边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快。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拎起编织袋，往出站口走。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