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芬芳》23:杜㗳酒

💒曹志

　　从桥上下来，往东走，便是上南街。老徐说：“带你们去拜访一位怪老人，老陈！”

暮色渐浓，我们在桥下一条老巷深处停下。老徐轻叩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穿破旧衣衫的老人站在门内，微笑着，说：“欢迎你们！”

　　老人年近八十，须发皆白，眼神却清亮得很。他将我们让进院子，寒暄几句，便坐下来聊天。这一聊，才知道眼前这位衣着简朴的老人，竟是个极不寻常的安静之人。

　　“这条街上的大多数房子，都是我的。”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忍不住好奇，问他是如何得来的。老人笑了笑，讲起一段往事：“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是做模具的，手头有点积蓄。那时嘉兴工商银行有个工厂客户破产了，抵押的贷款收不回来。信贷员见我账上有近三百万，便央求我买下那些抵押的房子。一冲动，我就买了。”

“后来政府没说要拆吗？”我又问。

“既然买了，我就留着不放手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笃定。

“这么多房子，留着做什么用呢？”老人眼睛亮了亮：“用场可多了。我是个兴趣广泛的人——干老本行，酿酒，酿醋，或者坐在长纤塘边喝茶，看过往的船只和风景。”

说完，他起身走进旁边一间小屋。我以为他是去方便，谁知不一会儿，他拎着几瓶酒出来了，说是要送给我们。我们颇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推辞。同来的小张便问：“这酒是哪里买的？”

“当然是我自己酿的。”老人得意地笑了，“根据嘉兴出产的水果，自己研发的。目前存了差不多一万瓶红酒，最久的已经十五年。白酒也有几千瓶，你们若一喝，便知它的醇香。”

我愈发好奇：“您搞模具的专业人士，怎么会想到酿酒？”

老人沉吟片刻，缓缓道：“实不相瞒，酿酒是我家传的手艺，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

“那您儿子有没有传承这门手艺？”

“他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专门攻读过酿制葡萄酒。”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可惜如今却奔向AI了。”

我们都笑了，老人的笑容里，却似乎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临出门时，老人带我们走到院子一角，指着地上几个盖着玻璃的小坑，让我们看。我们凑近一看，不由得两眼放光——那是几个巨大的陶罐，罐壁和底用玻璃盖着。老人说，这是几千年前的酿酒容器，是他从附近挖的。

陶罐边上立着一块花岗石小石块，上面刻着三个字，是老人自己写的：杜㗳酒。

我默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古朴得很，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便说：“为啥写这三个字？”“因为杜康路过嘉兴时尝过，觉得这个嘉兴土酒真的很不错。你们应该知道，杜康，是中国古代传说中酿酒的发明者，夏朝国君。汉·许慎《说文解字·巾部》载：古者少康箕帚、秫酒。因杜康善酿酒，后世将杜康尊为酒神，制酒业则奉杜康为祖师爷……”说起这个，他有点喋喋不休。

　　出了院子，老人又带我们走到桥下，指着河边的几处石墩给我们看。那是苏嘉铁路嘉兴段的桥墩遗址，青灰色的石墩静静立在那里，像几个沉默的守望者。我们都有些惊喜——没想到这寻常的桥下，还藏着这样一段历史。

暮色愈发浓了，长纤塘的水面泛着暗沉的光。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您平时住在哪里？是这里吗？”

老人点点头，目光越过我们，望向不远处的秋泾桥：“当然。三代人都住在这里。我住下面，最上面是年轻一辈。”他顿了顿，声音沉沉的，“我要在这里静静地守着，守这条街，守这座桥，守这些遗址。”

　　我们不再说什么。挥手告别时，老人站在破旧的门前，身后是渐渐浓起来的暮色。他说，下回再来，可以好好探讨探讨酿酒的技术和工艺。我们应着，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我回头望了一眼。秋泾桥的轮廓还隐约可见，而那个守望的老人，此刻大概正坐在院子里，守着他的杜㗳酒，守着三代人的记忆，守着一座城市的过往。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夜回去，要尝尝老人送的那瓶酒——据说那是用嘉兴本地的果子酿的，里面该有这座桥的味道，这条街的味道，还有，一个守桥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