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

诗意墨客

<p class="ql-block">水是人世的,山是神界的。三万里的尘与土,都沉淀到江底了。此刻的山,便只是山,不再是归程的阻碍,也不是前方的标识。它从水的喧哗里挣出来,静静地立着,像一个刚从冗长的梦里醒过来的人,面容还有些朦胧的倦意,筋骨里却透着一股无言的定力。那雾气在峰峦间流连,进进出出的,像是为这巨人披上一件又一件的轻纱,刚觉得看清了,它又模糊了;刚以为模糊了,那苍黑的崖壁又冷不丁地撞进你的眼帘里来。</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那个奇人徐弘祖来。他一生似乎都在路上,用一双最寻常的布鞋,丈量着我们今日想也不敢想的距离。我常觉得,他寻的不仅仅是那些藏在深山人未识的奇洞,或是哪一条大江真正的源头。他寻的,怕是一种剥离了人烟的、山水的魂魄。人们看山,总爱指点着说,哪一峰像莲花,哪一壑似斧劈。可他呢?他大概只是静静地看,看朝霞怎样从冷硬的石壁上醒来,看暮色如何温柔地将一座座莽撞的山头揽入自己的怀抱。他笔下的山,是活的,有脾气的,会呼吸的。那该是怎样一种痴情,才能将万水千山都走成自己血脉里的故知?</p><p class="ql-block">譬如他写那潇湘之地的石崖,说它“凭空掣电,弃甲拔山”。这哪里是写景,这分明是在记一场惊心动魄的相逢。我们这些后人,隔着几百年的光阴,读着这样的句子,心头也是一震,仿佛能看见他在某个人迹罕至的深谷里,仰着头,眼里闪着被那亘古的静默所点燃的光。</p><p class="ql-block">山是静的,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松针上滑落的声音。江呢,江是动的,却动得那样从容,不疾不徐,仿佛它怀里揣着的不是水,而是悠悠的岁月。远处传来极轻微的橹声,咿咿呀呀的,像是这江面在说着梦话。那一点渔火,也似乎不是在捕鱼,倒像是在打捞一江的星子。这时节,天地间便只剩下了两种存在:那沉默着、思索着的山,与那流淌着、歌吟着的水。它们如此不同,却又相依相存,共同构成了这片古老而又永远年轻的土地。</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了,那位行走了一生的旅行者,他要赞美的,并不仅仅是哪一座奇峰,或是哪一道秀水。他要寻的,是这山水的魂魄,是天地初开时,便蕴藏在这片土地里的那一股浩然之气。这股气,化而为山,便有了峨嵋的秀、华山的险;化而为水,便有了长江的壮、漓江的婉。它们是大地最骄傲的儿女,也是我们这些过客,一抬头、一驻足间,便能汲取到的,最古老、最沉默的力量。</p><p class="ql-block">船又动了一动,原来是转弯了。那个渔人的身影,连同那一点火光,都已不知何处去。江面更宽了,两岸的山也退得远了些,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淡淡的、起伏的墨痕。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的凉,也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温柔的抚慰。我闭上眼,觉得自己的魂魄,也仿佛被这风洗过了一般,渐渐地,与这山,这水,融在一处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