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书札记：《许子东细读张爱玲》

小满梧桐🌿

　　《许子东细读张爱玲》是接着看完那个月著《照月记》的兴致，继续追看的一本仍然以剖析张爱玲作品为主题的书。不过也许作者许子东因为是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教授，也就是从事教育工作的缘故，分析角度会比身为读书博主的“那个月”多一些写作手法与技巧的分析。对于多年不上语文课的读者来说，读起来倒也新颖，有的地方甚至让人忍不住笑起来。

　　比如说到以张爱玲名作《倾城之恋》来跟一般言情小说以及五四文艺小说来比较。
熟悉现代文学的人都知道,五四的男女爱情小说,比方说最典型的鲁迅的《伤逝》,男女主人公怎么谈恋爱?子君跟涓生见面，子君几乎是不说话的,涓生就一路跟她讲欧洲文学，雪莱、拜伦、济慈……子君就睁大美丽稚气的眼睛不断点头。讲了半年的课，女的就回答了一句: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样男主角思想启蒙(文化洗脑)的目的就达到了,涓生感到非常震动，觉得中国的女人是有救的。

　　这种爱情画面对不止一代中国人而言，都印象深刻,因为有一个历史时期,别的爱情小说里是看不到的。因此形成了一种恋爱模式，谈文化光荣,男的相貌不太重要（涓生长什么样读者根本就不知道)。小说大都是男作家写的,都不写男的形象,但其实渗透男性目光（不看自己，详细写女人)。鲁迅这一代人的小说给后人的影响就是,男女谈恋爱秀身体讲颜值难为情，讲金钱论权势更是低俗的，所以要讲文化，讲革命，后来的人讲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欧阳海之歌》等等也好。

　　看到这段分析，已经让人莞尔。不过五四时期的男女爱情小说让女性只是瞪着美丽的眼睛聆听有一定文化素养的男人来教诲，也是时代的使然。那个时代哪有多少女性有受教育的权利！而一时期小说的创作者，大部分又是男性——应该说，男作家能在小说中去幻想拯救女性，已经是时代的进步了。

　　接下来作者继续总结，指出所有这些五四爱情小说，鲁迅、郁达夫、茅盾,男女恋爱都有个基本模式，男主角好像是老师，女主角好像是学生。象征意义上,男人是知识分子,女人是大众，恋爱的过程像是一个启蒙的过程,背后是五四文学感时忧国的大主题。而这种爱情—教育一启蒙的故事模式就有几种可能的方案:

一是男人教了女人,最后救不了女人,反而害了女人,这就是《伤逝》。二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救不了人也不能害人,所以男人想拥抱女人又克制自己,就像郁达夫的《春风沉醉的晚上》。三是茅盾的《创造》。作为被教育和被启蒙成功的这个女人最后是把这个男人给抛弃了。

　　总之，不管是什么方案，五四的同类型小说几乎都是男性的角度来谈了这场恋爱。但《倾城之恋》不同，是用女主人公的内心活动来告诉我们她有这样那样的想法，尤其是白流苏这段针对范柳原的内心活动：“你跟我讲诗经、你跟我讲地老天荒、你喜欢精神恋爱……好吧,精神恋爱吧,我听不懂,不过没关系,将来找房子、找女佣、建立家庭，还是我说了算。”

　　作者指出，这一段话放在整个现代文学史上看,这是女主人公觉悟的一个降低,却是女性主义创作的一个飞跃。因为之前的男作家写的爱情小说,女主人公是不想这些问题的,柴米油盐太低俗了。涓生只看到这个女生在听他讲欧洲文学，他不知道子君也许早就在想柴米油盐,怎么租房子、养鸡养狗的问题。鲁迅不去看,涓生看不见,张爱玲看见了，所以像这样一个表达，把女性对生活的看法跟男性的爱情启蒙模式来做一个对照、形成一个反讽,这是《倾城之恋》的文学史意义。

　　又比如对张爱玲另一篇题材比较小众的《留情》，讲述一个二婚重组家庭米先生和敦凤夫妇的故事。这里有许多新颖的细节分析。“三轮车上,敦凤的第一个感触是,路上经过一个窗户,窗户上有一只鹦哥,很好玩。敦凤好几次想跟男人说这个事，可是她今天心头有点气,就不跟他说了。这种细节,生活当中真的不少,男女之间交流有时候就是废话,当你不高兴的时候,废话不说了。废话好像不重要?其实很重要,为什么几句让你高兴的废话你不说了呢？”——确实，愿意唠叨废话，是男女之间亲密的一个标志，只有感情淡薄，才连废话都提不起兴趣来说。

　　又比如，通过小说结尾处敦凤对茶杯上口红印子的暗暗嫌弃，表达了敦凤虽然被杨太太在心里暗暗地叫姨太太（因为米先生原配夫人还在，杨太太又差点也有机会嫁给米先生），可是付出代价以后的回报是她比这家亲戚有钱了，所以她看不起这家穷亲戚的心态。就好像说我现在已经用香奈儿了，你们还在用深圳东门买的山寨货,茶杯上面都是口红。张爱玲用这个来表示女主人公的“胜利”，而且还说她以前穷的时候,别人到她家里来打牌，每次她都要装阔;现在她有钱了,可以吝啬了。这样的细致，这样对人性的了解和观察入微，真是让隔着几十年后的后世读者也赞叹不已。无它，因为这样的心态，现世中依然存在，这就是读文学作品时因为心领神会而带来的愉悦感。

所以说，看这本书就算是上了一次语文课，那也是一堂精品的语文课。对二十岁时初看张爱玲小说，总有点懵懂不明的读者如我来说，更是补上了一堂课。


　　

［《许子东细读张爱玲》，许子东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5月第1版 2021年10月第3次印刷 ］
备注:插图来自电影《倾城之恋》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