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火山

舒梦

　　正月初五下午，我们从三亚折返到了海口市，温度从"酷热"变成了"凉爽"，感觉舒服多了，那份熟悉的温度，倍感亲切！作为一名习惯了昆明生活的北方人，身体的记忆比大脑更加诚实，它会自动寻找那些与生命深处相契合的频率，会在陌生的土地上辨认出故乡的影子。

　　初六早上，我们打的到海口火山口国家地质公园，在去的路上，我心里一直打着小鼓，对女儿安排的火山之行并不看好。因为在我的认知里，火山不过就是地理课本上的名词，是新闻里遥远的灾难。我曾去过腾冲，参观过腾冲火山地质公园，看见的就是那个巨大的天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壮观与震撼！心想，这里的火山会不会是另一个大天坑呢？

　　然而，我低估了这片土地，火山在万年之后，依然能够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当我们到达公园门口时，这里已经聚积了不少游客，旅游业也不似三亚那般狂热，游人也不像那里人山人海。购了票后，跟着稀稀落落的人群入园，倒像漫步于昆明市任何一个湿地公园似的。

　　在这里，你不会被人潮推搡着前进，也不会被耳边嘈杂的声音所困挠。人们三三两两，或驻足看导览图，或轻声交谈，更多的是静静地欣赏着这里的风景。那种不着急赶路的从容与自然慢慢亲近的节奏，让我有功夫去审视这里的一切。

　　首先迎入眼帘的是，在火山石上雕刻的竖碑，还有横在地上的圆碑，上面写着“国家地质公园”等字，左手边有火山石垒的石山，更是一个网红打卡地，人们纷纷在此留影。远远看见层层叠叠的火山石堆上，塑着一个“人”字，特别引人注目，告诉人们人永远是万物之主。东西两侧有两片岩浆流下的痕迹，脉络清晰可见。公园的道路是赫红色的，路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精心雕琢过，踩上去，有一种奇特的质感，既不光滑也不粗糙，恰到好处的摩擦力，让每一步都踏实而安稳。  　园内的树木繁茂， 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混合着火山石特有的矿物质气息，古老而又新鲜，沉重而又轻盈，像是大地在呼吸。闭上眼睛，耳畔似乎响起了万年前那惊天动地的轰鸣。那是地壳撕裂的声音，是岩浆冲破一切阻碍的咆哮，是地球在释放它压抑了亿万年的能量。我仿佛看见，滚烫的岩浆如猛虎下山，从那个高高的山口喷涌而出，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着一切。它吞噬森林，填埋山谷，将原本平坦的大地塑造成起伏的丘陵，它焚烧一切生命，又在冷却后孕育新的生机。这是地核深处挤压而出的原始力量，是非人力所能主宰的自然伟力。在这力量面前，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显得如此渺小，我们建造的高楼大厦、我们发明的飞机大炮，在火山喷发的瞬间都将化为灰烬。而这种力量，此刻就沉默在我的面前。它不再炽热，不再危险，但它曾经的狂野被永久地刻在了这些岩石的纹理中，这是沉默的火山，沉默得如此震耳欲聋。

　　公园里火山岩石比比皆是，它们象动态的小精灵伫立其间，憨态可掬，看不清它们具体象什么，有的象机器人，有的象动物，有的象树桩，更象未进化的生物，仿佛从远古走来，承载着历史的负重感，给我们解释着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园里有用火山石垒起的小景点，或一堵小围墙，或一座小石桥，一尊雕塑像，都是浑身孔眼的火山石的杰作，感觉别有情趣！公园的一切都是以火山为基底，构成了独特的火山文化圈，粗犷而精致，这就是火山的文化密码。

　　公园的最高处，便是那座最大的天坑口一一风炉岭大山，海拔约222.8米。直径数十米，上大下小，深达数百米，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凝望着天空，也凝望着每一个站在它边缘的凡人。有旋转小路可直达坑底，但因时间关系，我们未能下去。成了此行一个小小的遗憾！站在山顶向下瞭望，坑壁有依稀可见的的火山岩，像一本打开的地质教科书，坑底郁郁葱葱，树木在有限的阳光和土壤中顽强生长，展现出生命最原始的韧性。我想象着，如果我们沿着那条旋转小路下到坑底，抬头仰望，会是怎样的景象？那将是坐井观天的体验，是被大地环抱的安全感，也是被自然凝视的敬畏感。 　行走在公园里，最让我感动的，不是那些壮观的火山遗迹，而是遗迹之上的生命迹象。这里有岩浆漫延的痕迹，有火山烧焦的土地。当年喷发之时，这里或许真的是寸草不生，是人类难以踏足的不毛之地。高温杀死了所有的植物，岩浆覆盖了所有的土壤，火山灰遮蔽了天空，这里应该是一片死寂的灰色世界。可是，生命从未放弃。当最后一缕岩浆冷却，当第一滴雨水落下，当第一粒尘埃落定，那些最顽强的孢子就开始行动了。它们附着在火山石的孔洞中，在微小的缝隙里扎根，在贫瘠的矿物中寻找养分。 　　万年之后，我站在了这里。黝黑的土地上，树木茂密，鲜花盛开。高大的树木簇拥在火山石上中间，像是在感谢这块特殊的土地，没有它们的陪衬，自己将来何方？紫红色的三角梅展现着自己的风姿，与黑色的岩石形成鲜明的对比；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它们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绿色的海洋。空气清新宜人，负氧离子的含量之高，让每一个深呼吸都成为一次身体的洗礼。 　　这是自然的奇迹，是生命的礼赞。火山毁灭了一切，却又创造了一切。它提供了矿物质丰富的土壤，它塑造了多样的地形地貌，它甚至改变了局部的气候。没有那场毁灭性的喷发，就没有今天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毁灭与创造，死亡与重生，在这片土地上达成了最深刻的和解。

　　而那些用火山石砌的山、垒的墙、盖的房子，不仅仅是实用的建筑，更是一种文化的宣言。它们告诫人们：这是火山的地盘，火山是这里的基因。没有火山，就没有这般风采。当地人没有回避这段历史，没有试图掩盖这些黑色的石头，而是骄傲地展示它们，利用它们，让它们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这是一种与自然和解的智慧，是一种接受命运并从中创造美好的能力。

 海口火山地质公园，又名雷琼海口火山群世界地质公园。这个"雷琼"二字，点出了这片火山的辽阔与深远。它跨越琼州海峡，北接广东雷州半岛，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一个庞大的地质系统的组成部分。

　　这种跨越性在海口市区也能感受到。离开地质公园而那些用火山石砌的山、垒的墙、盖的房子，不仅仅是实用的建筑，更是一种文化的宣言。它们告诫人们：这是火山的地盘，火山是这里的基因。没有火山，就没有这般风采。当地人没有回避这段历史，没有试图/掩盖这些黑色的石头，而是骄傲地展示它们，利用它们，让它们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这是一种与自然和解的智慧，是一种接受命运并从中创造美好的能力。

　　由此可见，雷琼火山涉及面极广，不是几公里、几十公里，而是延伸至数百公里外。琼州海峡没有隔断这种地质联系，海水之下，同样的岩浆曾经奔涌；海峡两岸，同样的岩石构成了大地的基底。这里完全可以称之为"火山的土地"，这是海南独有的风貌，也是这片土地最深刻的身份标识。

　　站在海口的街头，望着那些随处可见的火山石建筑，我突然理解了什么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从远古时代就开始与火山共存，他们学会了利用火山石，适应了火山土，甚至他们的性格中或许也带着火山的特质——外表沉稳内敛，内心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经历过毁灭性的考验，却依然能够顽强地重生；沉默寡言，却有着说不完的故事。

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