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的年

高霞

腊月的风卷着黄土高原的尘，吹得人脸颊发疼，可一到腊月廿三，风里就裹着甜香——是油锅里炸麻花、油糕的香气，是炖肉的香味，是蒸大黄米晋糕的甜香，是枣花馍的甜味混合着麦香的味道，顺着弯弯曲曲的巷道飘到村口老槐树的枝头，飘到每家大门挂着的红灯笼底下。

晋南农村的红灯笼，从来不是挂在枝头的装饰。那灯笼是用红绸布，糊在竹篾编的骨架上，灯穗是红绒线搓的。过年前家家户户都得换新灯，老辈子说“灯亮年兴”，谁家的灯笼挂得最早，谁家的年就过得最红火。除夕那天挂上红红的灯笼，连黄土墙都透着暖。

话少心热，是晋南人的性子。平日里邻里碰面，就递上一根纸烟，点上火闷声抽两口，话不多，可到了年下，家家的门都敞着，火锅的香气从这家飘到那家。火锅是晋南人的年魂，铜锅里下面铺着白菜，油炸豆腐、油炸红薯，红薯粉条，丸子，上面盖着，红烧肉，小酥肉各种食材，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能把窗户纸熏得发潮。谁家的火锅煮得最香，就说明谁家的年过得最扎实。大年初三，客人进门就往提前装好的活锅里加上木炭，用蒲扇扇着，不一会火苗呼呼燃起，咕嘟咕嘟的香味飘向院子的上空，围坐一周 ，推杯换盏，边吃边说“来年日子要像这火锅，热热闹闹，滚滚翻腾”。

过年村里必然会唱戏，晋南的蒲剧，是吼出来的年味。小时候戏台就搭在村口的晒麦场，红柱子上挂着闪眼睛的气灯，后来是大电灯泡。台下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连树上都坐着人。唱的是《打金枝》，升平公主水袖翩跹登场，“头戴上翡翠双凤齐”的唱腔未落，前排银发老太太已跟着轻哼，指尖在扶手上敲着节拍，眼里漾着旧时光的软和。待到郭暧怒打金枝，一句“俺本是汾阳王的小儿郎”唱得金石裂帛，台下中年汉子猛地拍腿：“打得好！”这声叫好撞在戏台上，演员的水袖舞得愈发疾，少年驸马的愤懑似要漫出来。

国母劝宫时，“你怎敢把驸马儿不放在眼里”的唱词柔中带刺，台上公主肩膀一颤，扑进国母怀里哭出声。台下年轻姑娘悄悄抹眼角，许是想起了跟父母置气后悔的瞬间。

散场的月光里，老太太牵着孙儿哼戏文，中年汉子还在跟朋友争郭暧的对与错。

戏落幕了，可台上台下撞出的那点温热，还在弯弯曲曲的巷道绕着——这就是蒲剧的魂，你演尽古今悲欢，我交付满心真意，一曲唱罢，心早贴在了一处。蒲剧的调子粗犷，像黄土高原的风，吼得人心里发烫，吼得人忘了平日里的辛苦，只记得年里的热闹。小娃看不懂台上的吱吱呀呀，就惦记着戏台周围红红的冰糖葫芦，金黄酥脆的糖油糕，蒜香四溢的油煿凉粉。

最热闹的还是十五的社火。天刚麻麻亮，村里的锣鼓就敲起来了，鼓点像雷，震得黄土墙都发抖，招集参加社火的演员去镇上县城参加表演。社火队从村头走到村尾，耍狮子的、踩高跷的、扭秧歌的，骑毛驴的，摇旱船的个个脸上挂着笑。狮子的头是用竹条编的，糊着红纸，眼睛瞪得溜圆，一甩尾巴就把人逗乐了。踩高跷的人穿着大红大绿的戏服，脚上的木跷有半人高，走得歪歪扭扭，却比谁都精神。秧歌队里的女人扭着腰，手里拿着彩扇，扇子一开一合，就把年的喜气扇得满村都是。

社火闹到天黑（有时晚上也会有），人群才慢慢散了。人们拍着身上的土，说“十五过了，年就算完了”。可谁都知道，年不是真的完了，只是收起了热闹，把希望藏进了煊腾的枣花馍里。枣花馍是晋南人过年必备的，用自家地里种的小麦磨出的白面蒸成的，上面插着红枣，蒸得雪白煊腾。老辈子说“枣花馍蒸得越煊腾，来年的收成就越好”，所以过年时每家都得蒸上几十个，摆在供桌上，供着天地，灶神，也供着来年的希望。

如今我住在小城，过年也有红灯笼，也有火锅，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黄土高原的风，少了蒲剧的吼声，少了社火队里的锣鼓。前年回家过年，站在从小长大的娘家大门下，看着红灯笼在风里晃，闻着院子里火锅的香气，听着电视机里的蒲剧调子，才明白，晋南的年味，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黄土高原给我们的最滚烫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