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岳春早

邹敏（拒聊天）

有些美好，本就生于寂静、长于蛰伏；是深深扎于土壤的根、是默默蓄积待发的力。不喧哗，也不张扬，只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静静绽放。

——题记

早春的风，还带着微微的凉意，吹醒了沉睡的大地，也悄然叩响了南岳山沉寂一冬的心扉。

沐着久违的阳光，我独自踏上青石阶蜿蜒而上。比起一群人结伴同行，我更享受一个人的自然之约——人云亦云我不喜欢，喧闹熙攘我也不大喜欢，许是生性偏爱清寂吧。

时至三月初，山林仍带着冬日的萧瑟，疏朗清瘦，尚未着新妆，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虽显得有些凄然寡淡，却也自有一番劲峭风骨。我知道，它们崭新的绿衣裳正在精心剪裁着呢，只待某个清晨，突然就会让人眼前一亮！

倒是石阶两旁那些低矮的小草，更容易感受到土地深处涌动的春意，一颗按捺不住的萌动春心，在润湿的泥土上欢快地跳跃。和煦的阳光里，纤细的叶尖在寒风里轻颤，正窃窃交换着春天的情话。矮蕨也忙不迭地从枯草间探出头，微微卷曲的叶片娇嫩得就像小婴儿，边打呵欠边用力攥着小拳头，仿佛要倾尽全身力气来拥抱这温柔的暖阳。

早早被春天唤醒的，还有那些貌不惊人的小野花。

紫堇开得真是毫不起眼，细长的羽状花瓣欲开还合，白中带着紫，紫中透着蓝。那一朵朵依次绽放在不过寸长茎上的紫花，真像一串串精致小巧的铃铛，用一抹深沉高贵的紫点亮了山林早春的寂寥。成穗成穗的山茱萸黄得灿烂透亮，顶端还有两个可爱的小犄角，直指云天。覆盆子则躲在草丛中静静吐露芳华，嫩黄的花蕊衬得洁白如玉的五片花瓣清新雅致，在阳光下格外动人。

野樱花无疑是南岳山最守信约的报春使者。你瞧，它们稀稀拉拉地俏立在尚未返青的灌木丛中——这儿一株，娇羞地探出半个身子；那儿一簇，亲昵地挤作一团。远远望去，就像是绣在一匹巨大灰布上的有趣缀饰，星星点点，明丽却不张扬。微微泛白的浅粉色小花，开得安静又热烈，不招风，不引蝶，只在风过处，才不声不响地轻轻落下几瓣香蕊。那香味也是矜持的，须得靠近了，静心了，才能略微嗅得。

一路上，走走停停，耳畔是悦耳随心的单曲循环，眼里有不断发现的细微惊喜。

快到山顶时，遇到一对慢慢行进的父子。父亲背上搭个黑色背包，手里拎着淡蓝色儿童水杯。孩子不过七八岁，瘦小又娇嫩，头戴黑色棒球帽。他们一边拾阶而上，一边漫不经心地背些经典古诗文。我怕扰了他们的兴致，干脆关掉手机音乐，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跟着融进了“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各种美妙意境中。

背着背着，孩子的声音渐渐小了。他停下脚步，仰头眨巴着眼睛望向父亲:“爸爸，老师让我们找春天呢，可是春天在哪里呀？是不是我们来得太早了？”父亲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蹲下身四处寻找了一会儿后，轻轻托住路边刺藤上刚长出不久的小芽苞说:“来，你看看，这嫩绿的新芽不就是春天吗？”孩子瞪大了眼睛跟着凑了上去，稚气的脸庞几乎碰到了那点儿新绿。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尖刺，抚弄着小芽苞，有些失落地嘀咕道:“它好小呀……而且……也没有开花……”

很显然，孩子对父亲口中轻描淡写的“春天”并不太满意，他嘟嘴轻轻摇了摇头，转而又回到石阶上，边小声背诵古诗文边继续前行。

小孩子眼里的春天，是一眼可见的花红柳绿、莺歌燕舞。他自然还不知道，有些美好，本就是生于寂静、长于蛰伏；是深深扎进土壤的根、是默默蓄积待发的力。不喧哗，也不张扬，只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