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平台,不是高台,也不是舞台。它只是我们日日俯身的地方:图纸钉进冻土时,脊背弯成一道弧;钢架焊进晨光里,额头抵着滚烫的焊花;试验场边缘那几棵返青的榆树,枝条低垂,像也学着我们,把春天朝下栽。</p> <p class="ql-block">平台的春天来得迟,却来得笃定。三月末,风还清冽,土层底下却早已松动。草芽顶破枯草根,野菜便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荠菜贴地铺开,锯齿小叶上托着几星未干的露水;小根蒜最是玲珑,蒜苗细如发丝,底下却藏着一粒白玉似的蒜头。我们俯身、屏气、指尖轻旋,不是挖菜,倒像在拆一封春天寄来的信,信封上没写地址,只盖着湿漉漉的泥土邮戳。婆婆丁、曲麻菜、柳蒿芽也悄悄顶破土皮,叶子还沾着昨夜的凉,根须里裹着黑土的腥香。低头寻、弯腰掐、指尖沾泥,动作熟稔得像调试仪器——毕竟,我们本就日日俯身:在图纸与装备之间,在冻土与数据之间,校准毫厘。</p> <p class="ql-block">提着那只磨得发亮的柳条篮出门时,篮子边沿的藤皮早已褪成温润的浅褐色,手一搭上去,就摸到岁月压出来的柔韧弧度;里头只搁了一把旧铁铲,铲柄被手掌焐得光滑,木纹里还嵌着几道洗不净的泥痕——那是去年春天留下的,今年又接着用。风一来,衣角就往北飘,像被谁悄悄牵了一下,人便顺势蹲下去,膝盖压进微潮的泥土里,草尖儿还带着晨露,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那一刻真像被春天轻轻按在了地上,不是迫不得已,是心甘情愿地矮下来,和荠菜、蒲公英、马兰头们平起平坐。三五个同事散在田埂与坡地之间,彼此隔得不远,却也不凑近,话不多,偶尔一句“这儿有棵肥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铲子刮过土层,是“嚓——嚓——”的微响,不急不躁,像土地在低语,也像我们和它之间一种久已默契的交谈。谁也不赶,谁也不催,野菜不等人,可它也不催人——它就在那儿,绿得笃定,等你弯下腰,认出它,再轻轻一剜。偶尔抬头,几只灰喜鹊掠过天幕,翅膀一扇,天就活了;那浅青色的天幕薄得像一匹刚染的素绢,阳光被翅尖一碰,便碎成细密的金箔,簌簌落满肩头,也落进篮子里,和嫩生生的菜叶叠在一起。我伸手接住一缕光,它在我掌心跳了跳,又溜走了——原来春天不是扑面而来,是这样一点一点,落进衣褶、落进指缝、落进人心里的。</p> <p class="ql-block">野菜清洗干,焯水去涩,攥干水分,切碎,拌上自家酿的大酱。一勺拌下去,清苦便悄悄退场,舌尖上只余春意:是泥土的微腥、阳光的暖意、时间的耐心,和一点不声张的甜。饭桌是老榆木的,边角温润,酱碗是粗陶的,碗沿有冰裂纹,盛着深褐油亮的酱。我们把饼摊在手心,薄厚不匀,却热乎;夹起一筷子荠菜,茎叶还带着山野的微涩气,轻轻抖掉水珠,卷进刚烙好的大饼里——麦香混着焦香“滋啦”一声就醒了。咬一口,野菜清鲜微苦,豆酱咸鲜回甘,舌尖上像有春水初生、草木初盛,一层苦过去,一层甜慢慢浮上来。没人说话,只听见咀嚼的轻响,和窗外柳枝被风推着,一下下拂过窗棂的窸窣声。听当地人说:“春吃芽,夏吃叶,秋吃果,冬吃根——野菜是春天寄给咱的家书,字字清苦,句句回甘。”嚼着嘴里的荠菜,咽下去,喉头微涩,心口却暖,点点头,没说话,只把最后一口饼卷得更紧些——那点清苦,我信;那句回甘,我吃到了,而且一吃就是二十四个春天。</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离开平台了,而且是我们全家三口都离开了,没带花,没带树,只把掌心里的春味,连同那点洗不净的泥,一并揣进行囊。如今摊开手,纹路里仍有青痕——它不喧哗,不娇气,却年年返青。原来春天从未远行,它只是沉进冻土,等我们俯身,再把它轻轻捧起。</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2026.03.08—</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