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痕迹 永远留恋他 陈其明散文专辑第一期

苍松翠柏

春之赋

陈其明

岁次丙午，序属初春。余观夫天地交泰，阴阳转温。东风解冻，蛰户开痕。万物萌动，万象更新。于是振衣而起，步履芳尘，欲穷春色之胜，遂作斯赋以咏之。

若夫冰澌溶泄，溪涧鸣琴。残雪消于南岭，新绿透于北林。柳眼初开，窥春光于半掩；桃腮欲晕，羞晓雾之轻侵。草色遥看，近却无而似有；苔痕渐染，深且碧而如斟。莺梭柳浪，燕剪云阴。或呢喃于画栋，或嬉逐于花心。蝶翅翻风，疑是彩霞碎羽；蜂须点露，恍如金蕊珠簪。

尔其田畴布野，农事方殷。犁翻沃土，籽播芳芬。老农扶耒而笑指，稚子牵袂而欢奔。东阡西陌，尽是耕耘之影；南亩北皋，皆闻叱犊之声。更有纸鸢高举，童心直上青云；布谷频催，乡梦遥连碧岑。

至若园林深处，桃李争春。夭桃吐焰，李雪堆银。杏帘招展，酒旗斜矗；海棠睡足，胭脂未匀。牡丹含苞，似待天香之绽；芍药抽芽，已露玉簪之新。兰蕙盈庭，芳气袭人；竹影摇窗，清韵沁神。或倚石而独赏，或临流而自吟。觉此身之若寄，恍入武陵之津。

若夫雨霁初晴，虹桥跨空。洗山色之空蒙，涤尘心之倥偬。泥融飞燕，沙暖睡鸳。蛙鼓池塘，奏自然之乐府；蚓歌沃壤，谱大地之丝桐。远岫含烟，如美人之眉黛；平湖似镜，映天光之玲珑。渔舟唱晚，网收锦鳞之重；牧笛横吹，曲送斜阳之红。

嗟乎！春者，天之和气，地之精魂。一元复始，万象归根。不择芳而独秀，岂因陋而寡恩？被丽服于群卉，施膏泽于孤根。其来也，悄无声息；其化也，浩浩无痕。故君子法春之德，当推仁爱于四海；效春之行，宜布惠泽于黎民。

于是感春光之易逝，叹流景之遄奔。莫待落红如雨，空嗟春色难存。须趁东风骀荡，莫负美景良辰。且引金樽，共邀明月；高歌一曲，醉倒花阴。此余所以咏春，亦所以自箴云尔。

2026年筆于茨岩塘红军路83号

游子情

陈其明

（2024年中秋 · 仿《回延安》体）

汽车啊你不要这么快地跑，

云雾啊你莫把我的眼睛挡！

手握栏杆紧不放，

稳稳坐在位子上。

几回回梦里回家乡，

双手搂定雪花山。

千声万声呼唤你——

美丽的家乡我爱您！

望乡台唱来出水洞笑，

红旗飘飘把手招。

青丝头帕土家服，

亲人们茨岩接我到。

感激的话儿说不出，

一头扑进亲人怀！

杨家铺送过神州寨迎，

分别多年又回家门。

乡风乡音故乡情，

月亮还是故乡明！

小孩吃奶眼望着妈，

包谷饭把我抚养大。

土里的玉米田中的谷，

用不完的力气看不完的书。

改革开放启示我，

弃农务工离了洞庭湖。

经济大潮改天地，

苏区盼着游子归。

美酒佳肴接待我，

亲人挨我团团坐。

借鉴外地好经验，

增收增资建财源。

老母亲进门打量我全身，

早上喜鹊枝上叫连声。

今日能见亲人面，

激动泪花眼眶转。

创业持家你们费尽心，

如今脸庞添几道皱纹。

家乡变化描美景，

当年奶娃如今长成人。

大楼前面彩球挂，

村村寨寨换新瓦。

水泥路通到山脚下，

田园如画美如画。

苏区红，土家亲，

一山一水总牵心。

走南闯北情不改，

不忘根来不忘本。

今日归来心潮涌，

再为家乡立新功！

山高水长情无尽，

一生一世恋茨岩！

那些年农家的苦与暖

陈其明

每每念起旧时农村的岁月，一句朴素的乡谚便在心头萦绕——一年苦到头，三十吃餐肉，初一歇天气，初二出门游。短短十六字，没有华丽辞藻，却道尽了往昔农家一整年的辛劳与期盼，藏着最真实的烟火人间，也刻着父辈们熬过年头的心酸与欢喜。

那时的农村，日子是从春忙到冬的。一到开春，田间地头便热闹起来，处处是劳作的身影。青壮年们扛着刀斧上山砍青，将新嫩的枝蔓野草砍下，铺在田里沤烂沃田，有的地方依旧刀耕火种，一把火烧尽荒草，借着草木灰的肥力播种，火光映着一张张黝黑而坚毅的脸，汗珠子摔八瓣也不停歇。家里的老人们也闲不住，佝偻着身子在院角、田边积肥，把粪草、灰土细细拌匀，一筐筐往地里送，用一辈子的农耕经验，守护着一年的收成。大家各司其职，吆喝声、劳作声交织在一起，看似热闹红火，实则全靠人力拼尽全力，到头来也只是广种薄收，靠天吃饭，能有个温饱，便已是天大的福气。

从春耕夏耘，到秋收冬藏，天不亮便下田，日头落了才归家，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整年的光阴都拴在田埂上、庄稼里。没有机械化的助力，全靠一双手、一副肩，翻土、播种、浇水、收割，风里雨里不曾停歇。平日里粗茶淡饭是常态，荤腥更是难得一见，日子过得清苦又踏实，只盼着年关将近，能换来片刻的安稳与香甜。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熬到年三十，这便是农家一年里最解馋的日子。平日里舍不得碰的猪肉，只有在这一天才会端上餐桌，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炖肉、炒肉，在孩子们眼里，已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一家人围坐在简陋的饭桌旁，闻着肉香，说着家常，所有春种秋收的疲惫，都在这一口鲜香里烟消云散。这一餐肉，吃的是滋味，更是一年到头的慰藉，是苦尽甘来的甜。

大年初一，是农家名正言顺的休息日。忙活了一整年的大人，终于可以放下农具，躺在炕上歇一歇；平日里疯跑玩耍的孩子，也穿着新衣，安安静静享受这难得的清闲。这一天，不用下地，不用操劳，只守着自家的小院，晒着暖阳，享着清闲，让紧绷了一整年的身心，彻底松快下来。这“歇天气”，歇的是筋骨，安的是心神。

到了初二，年的热闹便漫出了家门。收拾妥当的乡亲们，或是走亲访友，或是结伴逛集市、赶庙会，平日里寂静的村路、街巷，一下子热闹起来。人们脸上挂着笑容，说着祝福的话，孩童们追跑打闹，年味在欢声笑语里愈发浓厚。熬过了全年的苦，终于在这几日，把日子过成了甜。

如今的生活早已今非昔比，日日有肉吃，天天能休闲，再也不用盼着过年才能享口福、得清闲，农耕也早已告别了刀耕火种的辛劳。可那句乡谚，那段满是烟火与汗水的旧时光，却永远留在记忆里。它让我们懂得如今的幸福来之不易，也让我们永远铭记，那些在清苦日子里，依然怀揣期盼、认真生活的农家岁月，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也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柔。

藏在岁月里的年味记忆

陈其明

正月初一，是农历新年的开篇，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最隆重、最温暖的仪式。从我有记忆开始，故乡的新年首日，便极少有朗日晴空，多是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将整个村庄裹进一片素白之中。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穿过巷陌、掠过屋檐，却吹不散人间暖意，白雪覆盖了青砖黛瓦、田间地头，天地间一片澄澈洁白，宛若童话里不染尘俗的纯净世界，这是童年新年最深刻的底色。

天刚蒙蒙亮，爆竹声便刺破了雪夜的静谧，家家户户贴好的红春联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鲜艳夺目，红与白交织，成了新年最动人的色彩。彼时的乡村，没有如今琳琅满目的玩具，没有足不出户的娱乐，雪地里的欢腾，是孩子们独有的新年盛宴。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裹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大小不一，穿着各异，有的戴着坨坨帽，有的戴着耳朵帽，穿着干净的旧鞋——布鞋、胶鞋、解放鞋，虽然有些陈旧，但都干净整洁。脸蛋冻得通红，鼻尖冒着寒气，却不约而同地挣脱了家人的叮嘱，三三两两结伴，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巷弄之间。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新年最欢快的伴奏，我们的笑声，也随着风雪飘向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乡间人家都大方，早早便起床开门迎财神、添彩头，老规矩里还暗暗讲究：若是男孩先进门，皆大欢喜；若是女孩先进门，主人家心里虽有几分不悦，也只能藏着，不敢轻易发作。守在门口的老人半点不示弱，生怕孩子们随口说出“那里不要”“那屋里没有人”这类忌讳话，坏了一年的好兆头。

走街串巷，不为玩耍，只为一场最质朴的拜年。那是刻在老一辈人心里的规矩，也是孩童们最早懂得的礼仪。我们站在长辈家的院门前，轻轻叩响木门，待长辈笑着迎出来，便齐刷刷地站直身子，仰着稚嫩脸庞，用最清脆、最真诚的声音，将满心的吉祥话一一说出口：“爷爷奶奶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福寿安康！”“叔叔阿姨新年顺意，岁岁平安、万事如意！”那些朴素的祝福，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藏着孩童最纯粹的心意，在飘雪的清晨，温柔地撞进长辈的心里。

彼时的乡村，物质尚且匮乏，长辈们的生活简朴，手中并无多少富余的物件，可面对孩子们真诚的拜年，他们总会拿出最珍贵、最舍不得吃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分给我们。那是藏在木柜里的瓜子，是裹着糖纸的水果糖，有的还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奶糖，在那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这些小小的零食，便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味。长辈们笑着将瓜子、糖果塞进我们的衣兜、小手，掌心的温度混着零食的甜香，在寒冷的冬日里格外温暖。

我们捧着满手心的糖果，兜囊里鼓鼓囊囊装满了瓜子，蹦蹦跳跳地跑向下一家，心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与骄傲。在那个不懂金钱、不懂物欲的年纪，一颗甜甜的糖果，一把香脆的瓜子，便是新年最奢侈的馈赠，是独属于孩童的成就感。那不是简单的零食，是长辈的疼爱，是新年的心意，是岁月里最质朴的温情。我们在雪地里奔跑，糖果的甜在舌尖化开，寒风再冷，也抵不过心底的滚烫。

如今岁月流转，时光匆匆，故乡的雪依旧会落，新年依旧会至，可当年一起跑巷拜年的小伙伴早已各奔东西，那些慈祥的长辈也渐渐老去，曾经视若珍宝的瓜子糖果，如今随处可得，却再也寻不回当年的滋味。

那段雪落新年的记忆，藏在皑皑白雪里，藏在清脆的拜年声中，藏在一颗糖果的甜香里，成了岁月深处最温柔、最珍贵的念想。那是物质匮乏年代里最丰盈的幸福，是刻在骨子里的年味，是永远无法复刻的、属于我的独家新年时光。

二0二六年正月笔于包谷坪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