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个周日的上午,又是淮安文庙逢集的日子。我骑车过了里运河大闸口,穿过慈云寺,便来到承德路和环城东路的交叉口。此地之南是楚秀园,东是文庙,西是都天庙文化街区。我信步朝西走去,只见路西有一条清澈的小河,还看到河西岸的周信芳故居,静静地伫立在小河边。</p><p class="ql-block"> 古运河边的文庙、国师塔、慈云寺、清江浦楼、都天庙,以及文物市场的古旧,全都组成了周信芳故居的文化背景。我喜欢在这样的背景里留连。当然,周信芳的这座小小四合院,于我而言还有一种特别的情绪,一种让我联想起我父亲的莫名唏嘘。</p> <p class="ql-block"> 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街巷,一侧是清澈的小河,河边临水而立着一排同样安静的杨柳,一侧是一户紧挨着一户的苏北民居小院,邻街傍渠,依旧寂静。周信芳的故居便坐落在小河边的最东首。</p><p class="ql-block"> 过去,关于周信芳(1895—1975)的故乡曾有几种说法,记得1980年出版的《书法》杂志第一期上,曾刊登过周信芳先生手书的一幅扇面,上面的落款是“清江浦南门虹桥人”一行小楷。由此,研究周信芳的专家才找到了周信芳的真正老家。</p><p class="ql-block"> 此时,远远地,我就听到一阵京剧唱腔徐徐传来,那是京剧票友在有板有眼地演唱。</p> <p class="ql-block"> “湛湛青天不可欺——是非善恶人尽知——血海冤仇终需报——且看来早与来迟——”</p><p class="ql-block"> 听到这段着麒派京剧的唱腔,也就让我不由地联想起我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并不是京剧行家,充其量只能算一个京剧爱好者,和周信芳这样的京剧大师根本拉不上关系。然而,我听到这段唱腔,就不得不联想起早已过世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我便是带着十分复杂的心情,踏进了周信芳的故居的门槛。</p> <p class="ql-block"> 这是一处老宅,只是个一进院落,白墙黛瓦,朱木门窗,西墙建有一条游廊,廊内白墙上面嵌着名家碑刻,游廊中间建有飞檐半亭,亭名麒麟,下面立有一块石碑,镌刻着周信芳的半身像,背着双手,表情严肃地眺望着远方。院北就是正房了,就是周信芳当年出生之地。</p><p class="ql-block"> 淮安是京杭大运河的要冲,这里不但是漕运中枢,更是文化传递重镇。徽班一路沿运河北上,便将京剧的种子播撒在了运河两岸,淮安作为运河之都,自然首当其冲。京剧在北京成形之后,其影响力便沿着运河迅速向南蔓延而来,淮安很快成为受其影响的京剧大码头。</p> <p class="ql-block"> 正因为此,由《施公案》改编而成的传统京剧武戏“八大拿”,即《霸王庄》拿黄隆基、《独虎营》拿罗四虎、《里海坞》拿郎如豹、《东昌府》拿郝文僧、《殷家堡》拿殷洪、《落马湖》拿李佩、《淮安府》拿蔡天化、《招贤镇》拿费德恭,其戏剧故事的发生地全都是京杭运河的沿岸,其中就有“三大拿”就和淮安有关,即《淮安府》《招贤镇》《落马湖》。论其原因主要是《施公案》的主人公施世纶,就曾驻节于淮安,担任漕运总督近七年。由此可见,明清时期淮安的京剧是何等的繁华。正因为此,在淮安才诞生了京剧“通天教主”王瑶卿、京剧“麒派鼻祖”周信芳,以及后来的京剧“荀派大师”宋长荣。</p> <p class="ql-block"> 就是在这种京剧文化氛围的熏陶影响之下,周信芳在幼年便埋下了京剧的种子。当时的淮安,京剧盛行,演出众多。一次,其父周慰堂因上演《御果园》时缺少一夫人,临时邀去配戏,结果一鸣惊人。从此,正式加入梨园,自取艺名金琴仙。其母许氏,亦喜爱京剧。周信芳孩童时期,曾由其母授《文昭关》,周信芳的悟性极高,很快就能朗朗上口。其父见其聪慧,六岁时令其拜京剧文武老生陈长兴为师,以《黄金台》开蒙,后授以《一捧雪》《庆顶珠》等戏,全都是一学就会。在淮安,周信芳成为众人交口称赞的京剧天才,从而为后来京剧麒派的创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p><p class="ql-block"> 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小小的周信芳离开了老宅,走过了虹桥,走下了运河的码头,乘上了一条小船,沿着京杭大运河,向着他的京剧艺术人生出发了。</p> <p class="ql-block"> 这个时候,他肯定没有想到,自己跟随父母到达杭州,首次登台唱戏,就受到了广大观众的喝彩,因此,取艺名七龄童。后来,同样沿着这条大运河到达苏州、镇江等地演戏,因被人误叫成麒麟童,故而正式更名麒麟童。这也就成了京剧麒派名称的由来。</p><p class="ql-block"> 这个时候,他肯定没有想到,自己迈着小小的四方步,伴着京剧板眼敲打的节奏,有板有眼地穿行于京剧的世界里,用他京剧表演的天赋在舞台上挥洒得淋漓尽致,赢得满堂观众雷鸣般的叫好,成为大江南北人人皆知的“七龄童”。</p><p class="ql-block"> 这个时候,他肯定没有想到,自己在其代表作《徐策跑城》的演出时,用有点沙哑而又高亢激昂的嗓音唱着“高拨子原板”:“湛湛青天不可欺——是非善恶人尽知——血海冤仇终需报——且看来早与来迟——”高拨子的唱腔特点主要的就是高亢有力,势如破竹。他又独创了锣经,用节奏明快、铿锵有力的锣声,使得“高拨子原板”更加高亢激越,产生一种石破天惊的艺术效果。经过这样的艺术独创,使《徐策跑城》成为麒派京剧的经典剧目,经久不衰,流传后世。</p> <p class="ql-block"> 走过了虹桥,周信芳攀登京剧艺术之峰,创造了名动大江南北的京剧辉煌。</p><p class="ql-block"> 当然,这个时候,他同样也没有想到,自己不仅成了一位京剧艺术大师,还成为一位影响深远的爱国志士。他在袁世凯称帝时敢于公演《宋教仁》,公开反对封建复辟;他在日本鬼子占领上海之后他敢于在上海公演《明末遗恨》,明确表达自己的抗战决心;他在解放前夕他又敢于上演《岳飞》,坚决反对白色恐怖。正因为此,他引来了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的恐吓、威胁、暗杀、捣乱、查封、绑架等所有的恐怖,可他依旧站立在舞台上,大义凛然,坚贞不屈,吼一曲“高拨子原板”,声震八方。他就是带着这种刚正不阿,一直到他含冤而死。《徐策跑城》中的那段“高拨子原板”:“湛湛青天不可欺——是非善恶人尽知——血海冤仇终需报——且看来早与来迟——”也就成了他悲剧人生的一种艺术表达。</p> <p class="ql-block"> 当我在周信芳故居的展厅里,看到《徐策跑城》的介绍时,使我再一次联想起自己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我父亲原本是一个水利技术员,参加过新中国成立后开展的大型治淮工程建设。他在三河闸工程上,提出建议按照苏联专家的技术施工,为国家节约了许多资金。然而,后来我国和苏联关系破裂,他因此被下放,被迫改行。或许他觉得自己被冤枉了,便常常唱起了周信芳的这段“高拨子原板”:“是非善恶人尽知——”。或许,这正是周信芳演唱的悲剧艺术的魅力所在吧?</p><p class="ql-block">正因为此,我觉得周信芳当年走过这座虹桥,不仅走进了他名动大江南北的京剧辉煌,还走进了他屡遭磨难的悲剧人生。</p><p class="ql-block"> 然而,我敢断言,历史肯定会记住一百多年前的这个曦光微露的早晨,周信芳的父母牵着一个他的小手,从这座傍水老宅出发,徐徐走向停在里运河码头边的小船,然后沿着这条京杭大运河,最后消逝在淮安古运河的历史背景里。</p><p class="ql-block"> 眼前,天色渐晚,周信芳故居里的麒派票友们各自收起了京胡、竹板、锣鼓,推起他们的电瓶车自行车先后离去,渐渐地淹没在这条深深的街巷里。随之一起被夜色淹没的,还有那条静寂的街巷、小河、岸柳,以及那座默默孤守的虹桥,可在我看来虹桥从来没有淹没当年周信芳残留的带着悲怆色彩的小小足印。</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 吴光辉,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淮阴师院文学院兼职教授、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淮安市散文学会会长;</p><p class="ql-block"> 作品连续20年入选《中国散文排行榜》,散文《绝境狂奔》入选小学生道德课本和《小学生语文课外阅读课本》,《裸木黄桑》入选《语文报》高一年级暑假作业推荐阅读篇目,数十篇作品入选全国各地中高考练习试卷。</p><p class="ql-block"> 曾获2009年中国随笔排行榜第九名、2013中国当代文学最新排行榜散文类第二名;曾获得第三届、第四届全国冰心散文奖,第九届、第十一届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首届江苏紫金文学期刊优秀作品奖,《北京文学》年度优秀作品奖,大湾区文学奖一等奖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