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不吃青菜的苦涩

随方就圆

<p class="ql-block">我这一辈子与青菜无缘。</p><p class="ql-block">这话说得决绝,却是真的。不是不愿,是不能;不是挑拣,是命里带着的记号。</p><p class="ql-block">母亲说我学吃饭的头一件事,就是呕吐。那年月缺粮,她用青菜熬了苞谷糊糊,送到我嘴边,我抿进去,旋即整个身子往后挣,脸憋得通红,将那口绿莹莹的东西尽数呕出来,溅在围兜上,星星点点,像春日的苔痕。她起初不信,以为我作怪——小孩子哪有不挑几口的?换着法子煮,切得碎些,熬得烂些,偷偷拌在粥里。我总是能辨出来,舌头一沾,便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挣抗。</p><p class="ql-block">父母亲是中年得子,把我看得金贵。父亲恼起来巴掌举得高高,落下时却成了抚摸。我只是哭,还不大会说话的委屈全化在眼泪里。母亲也哭,抱着我,脸贴着我汗湿的额角,喃喃道:“我这孩子,命怎么这么苦啊。”许多年后我才懂得,那不只是我的命苦——父母为了养活我,他们的命,更苦些。</p><p class="ql-block">四岁那年,荒月。粮柜空了,只有待下种的苞谷种子。母亲把它从梁上取下来,磨成粗粉,煮一小锅稀薄的糊。那是金黄色的,暖洋洋的一小碗,没有一丝绿。我捧着碗,喝得干干净净。抬起头,看见母亲眼眶红了。她转身用袖子擦擦,叹道:“这孩子,苞谷种子吃了,田可怎么种啊。”</p><p class="ql-block">清明谷雨种田时,每窝只能放一颗种子——往常总要放两颗,为着保险齐苗。说来也怪,那年的苞谷苗整整齐齐长出来,一棵不缺。秋天竟是大丰收。长辈们说,这是个有福的,上天保佑我。左邻右舍把这事传了好些年。从那以后,父母再不为我不吃青菜恼火了,像是认了这个命——上天叫我不吃青菜的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家中常吃合渣。黄豆磨了,连渣带浆煮开,搁一把萝卜青菜,青白相间,香喷喷的一锅。可我的那一碗,母亲总是先盛出来,白花花的,单放着。在伯伯家、二伯家吃饭,他们也先把那碗白渣搁在我面前。于是我不吃青菜出了名。其实后来不光青菜,所有叶子菜都不能碰——洋葱、鱼腥草、香菜,沾一点就翻江倒海。</p><p class="ql-block">初中时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学校食堂多半只有一样菜:清水煮青菜,绿汪汪的一大桶,漂着几星油花。同学们抢着舀,我端着搪瓷碗,站在队伍里一点点往前挪,最后只打到半碗白饭。走到水缸边,舀一瓢凉水泡着饭,蹲在墙角往下咽。食堂师傅后来知道了,看见我也只是叹口气,什么也没说。</p><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那次下乡劳动。生产队管饭,蒸了一大锅菜饭——苞谷面里拌了切碎的青菜叶,蒸得松散散的,黄里透绿。我捧着碗,不敢动筷子。胡老师看见了,她是我们的班主任,有股子干革命的劲头。她走过来问明原委,竟笑起来:“资产阶级都能改造过来,不信你这个不吃菜的改造不过来!”</p><p class="ql-block">她当真拿了筷子,夹一箸菜饭往我嘴边送。我本能地往后缩,她一手扳住我的肩,硬塞进来。只一瞬间,胃里翻江倒海,我弯下腰,将早晨吃的那点东西全吐出来,眼泪跟着下来了。胡老师也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她看着我吐得浑身发抖,看着我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忽然也哭了。她蹲下来,轻轻拍着我的背,哽咽着说:“好了好了,不吃了,咱不吃了。”</p><p class="ql-block">后来她去村里讨了两个红苕,在灶膛里煨熟了给我。</p><p class="ql-block">在恩施一中读高中时,八个人一桌。几样菜里总有几样是青菜,我只伸筷子夹那没有青菜的。日子久了,同学们有了意见。一回开班会,一个同学站起来,说有人搞特殊,是小资产阶级思想作怪。接着有人附和,说思想问题要思想改造。我低着头,一言不发。批判了一阵,见我“死猪不怕开水烫”,也就没了兴致。</p><p class="ql-block">班主任王老师知道实情后,悄悄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沉默半晌,说:“我给学校说说,把那七块钱助学金发给你,你跟老师食堂吃吧。”几经周折,学校真批了。老师的食堂菜是单炒的,我可以要一份土豆丝,或者一份炒鸡蛋。虽简单,总算不为吃饭发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参加工作后,在地委食堂。有位高中时同过几天学的女同学孙国敏搞恶作剧——趁着吃饭人少,悄悄在我碗底塞了些切得极细的菜叶。我没防备,扒了一大口,饭还没下喉,顿时趴在桌上,呕吐得喘不上气,脸都青了。几个人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扶我。后来他们信了,说天下竟真有这样的人。</p><p class="ql-block">1975年,我到利川参加农村工作队。区公所接风,每人一碗面条,上面厚厚盖了一层嫩春芽炒肉——那是春天顶金贵的东西,旁人求之不得。我的同事知道我不能吃,但谁也没吭声。我决定屏住气囫囵吞下去,只求快快吃完,不出洋相。可是吞了一口,胃里翻涌上来。我捂住嘴往外跑,同事也跟着跑出来。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吐得昏天黑地。区里的干部跟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不明白这两个年轻人是怎么了。</p><p class="ql-block">往后在乡下人家做客,主人家总是记得。饭端上来,特意指着说:“放心吃,没放菜。”逢年过节亲戚相聚,也要提一句:“你那碗是单做的。”成了惯例,也成了笑谈。后来遇见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寒暄过后,第一句话竟是:“怎么样,现在还吃不得青菜?”我点点头,他哈哈大笑:“那就还是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世界上,不吃青菜的人好像也不是孤例。建始的文世昌,连葱都不能吃。红岩寺姚永红的老婆,见到绿色身上就起鸡皮疙瘩,更谈不上吃青菜。这世界上真是无奇不有。</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也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我认识了老干部张世亷的女儿,叫张绿化,在地区气象局团委工作。有一回吃饭,我发现她也有一碗单做的——她竟也不吃菜,连葱花都不碰。我望着那碗白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亲近。后来跟她开玩笑:“早知道有你在,咱俩成一家人多好!”她笑起来,我也笑。笑着笑着,心里有一点儿怅然,像风吹过空了的山谷。</span></p><p class="ql-block">如今八十岁了,餐桌上还是那样。饭友们习惯了,给我另点一份菜,他们吃他们的青菜。我望着那一盘盘碧油油的青菜——蒜蓉的,清炒的,上汤的——总觉得像是在望一个永远抵达不了的彼岸。说来也怪,这一辈子为这一片小小的菜叶,遭了多少难,流了多少泪。可我不怨。母亲抱着我哭的那一夜,胡老师蹲在我身边哭的那一回,王老师沉默半晌后说的那句话,张绿化面前那碗白饭——都还在心里。</p><p class="ql-block">人这一生,缺憾是难免的。可缺憾里头,也有别样的圆满。那些青菜,终究是别人的风景。而我的碗里,盛着的是一路的慈悲。</p><p class="ql-block">这慈悲,是父母由着我、惯着我的那份心疼,是师长同学谅解我、周全我的那份善意,是这世上的人们,对一个无法选择自己命运的人,所给予的种种宽容。</p> <p class="ql-block">我终生与青菜无缘,也没见缺什么营养,也不曾有什么特别的病疼。我倒以为,这是一个人体拒绝某种物质的无解难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