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已过美人关

木郞清风

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英雄以气吞山河之势征服世界，而美人则以倾城之姿悄然征服英雄之心。妺喜令夏桀荒废朝政，妲己使商纣沉溺酒池，褒姒引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项羽垓下悲歌，宁舍江山不舍虞姬；刘邦暮年垂泪，只为戚夫人凄然哀泣；汉成帝暴毙于昭仪合德的椒房之中；吕布为貂蝉弃信忘义，李靖与红拂女月下私奔、共赴天涯；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竟引清兵入关，改写华夏百年气运……纵使红颜常被冠以“祸水”之名，却仍令无数豪杰低眉折腰、泪湿青衫、魂牵梦萦。

相较于金戈铁马的英雄豪杰，文人墨客对美色的倾慕更显缠绵悱恻、细腻深婉。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琴音袅袅，情意灼灼，终引卓文君夜奔成都，当垆卖酒，成就千古佳话；曹子建心系甄氏，思慕至极，幻其为洛水之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遂挥毫泼墨，写下辞采华茂、情致深婉的《洛神赋》；杜牧游历湖州，偶遇豆蔻少女，惊为天人，遂许十年之约；然十余载光阴流转，重访故地，佳人已嫁作人妇、育有子女，唯余满目春色、一树浓荫，于是提笔长叹：“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字字含情，句句断肠。

宋代词人张先八十高龄纳十八岁妾室，苏轼亲赴婚宴，即兴挥毫，以“一树梨花压海棠”巧喻老少良缘，诙谐中见隽永；崔护落第之后，独步长安城南，叩扉求饮，邂逅面若桃花、眸若秋水的农家少女，两心暗许；翌年重访，门扉犹在，人面杳然，方知伊人因相思成疾、香消玉殒。崔护抚门怆然，挥泪题壁：“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刹那芳华成永恒怅惘，千年读之，犹觉春风拂面、心绪微凉。

孔子曾喟然长叹：“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此语穿越两千余载，竟在民国风云际会之际，愈发显出人间本真。陈独秀携小姨子高君曼远走沪上，开启一段惊世骇俗的自由恋爱；鲁迅与女学生许广平相知相守，在风雨如晦的年代筑起温暖港湾；徐志摩毅然挣脱原配张幼仪之羁绊，迎娶陆小曼——彼时她尚为友人王赓之妻。所谓“朋友妻不可欺”，徐公却以“不客气”三字，将浪漫主义推向极致。陈公北大岁月中是否存生活波澜？周氏兄弟反目，是否隐伏情感暗流？史无确证，唯留遐思。尤为耐人寻味者，乃梁启超亲任徐、陆婚礼证婚人，当众直言：“你们皆系再婚之人，用情既不专一，便须痛自悔悟，重新做人！愿此为尔等最后一次婚姻！”——斯言掷地有声，亦成时代一声苍凉回响。若非1931年那场猝不及防的空难，这位“诗界泰斗”究竟还要几度披上新郎礼服，今人已不得而知。而林徽因，这位集才情、风骨与绝代风华于一身的民国女神，正如费正清所喻：“她像一团带电的云，裹挟着时代的电流，所到之处，火花迸射，光芒四射”，令金岳霖终身不娶，令徐志摩魂牵梦绕，令梁思成倾尽一生守护。

至于胡适之先生，世人常赞其持重守礼、未曾休妻另娶，实则更见其通达睿智——他深谙江冬秀“菜刀哲学”的底线：可容风流，不可越礼；可纳知己，不可再娶。于是，他对红颜知己曹珮声的思念，只能化作一句低回婉转的吟哦：“山风吹乱了窗纸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诚如古训所诫：“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胡适之可谓“闷骚”之典范——情有所寄而不逾矩，心有所属而止于礼，温润如玉，谦和守正，堪称新文化巨擘中“发乎情、止乎礼”的君子楷模。

时至今日，“杨翁之恋”“范翁之恋”“张翁之恋”等跨越年龄鸿沟的深情，亦被传为当代佳话。恰如那句动人歌词所咏：“终生的所有，也不惜换取刹那间阴阳的交融……”郎才女貌，各美其美；彼此奔赴，两相成全。人生行路，如赴一场盛大花事——有些风景，一旦错过，便是山长水阔、再难重逢；有些心动，若不及时拾取，终将零落成泥、空余叹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被美好所照亮，是生命的馈赠；被真情所托付，是灵魂的归处。幸福从不在于征服世界，而在于被一颗柔软而丰盛的心温柔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