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访芦茨(2)富春江畔·山水如画

秋凉水水

一夜雨声。

清晨醒来，推开窗，芦茨溪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披着轻纱。远处的山影隐隐约约，仿佛还没从梦里醒来。

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香，深深吸一口，凉丝丝的，直透到肺里。

吃过早饭，天色渐渐放亮。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许天光。

“走吧，”我说，“带你们去看富春江。”

出村，沿公路往芦茨溪上游走。这条路十一年前走过，那时还是坑洼的土路，如今已是平整的柏油路。

但路边的景致没有变——左手是山，右手是溪，走着走着，山渐渐退后，水面渐渐开阔，芦茨溪汇入了富春江。

“一折青山一扇屏，一湾碧水一条琴。无声诗与有声画，须在桐庐江上寻。”清人刘嗣绾的诗，眼前的景。

这便是富春江小三峡了。

这一段叫龙门峡，从七里泷口到严子陵钓台，长约四公里。两岸山高谷深，群峰对峙，江面却舒展平缓，水势不疾不徐。

山是青的，水是碧的，天是灰白的，三色交融，浓淡相宜，像一幅刚刚落笔、墨色未干的水墨画。

记得十一年前，我们由路边一个小码头下到江边。

那时没有观景台，没有指示牌，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土坡，弯弯绕绕通往江边。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下去，一抬头，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峡、湖、孤屿、悬崖、瀑布、奇松，集于一处。水色澄碧，远山如黛，近处有竹韵摇曳，远处有松声阵阵。

波光在江面上跳荡，云影在山峦间游移。

那一刻，我真切地觉得自己走进了《富春山居图》里，成了画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无比幸运的小人物。

如今，地方还是那处地方，景还是那样子的景，那个小码头还在，只是边上多了一座规整的观景平台，江边泊着一排鸭鹅造型的小游船，颜色鲜亮。

若是旺季，这些小船都下水了，江面上彩舟点点，大概也是一景。

可我却总觉得缺了点当年的味道，竟有些许的失落。

那时候的惊艳，是独一份的，是没有被打扰的，是山水和自己之间的秘密。

如今这儿是规整了、热闹了，却也少了私密的心动。

继续往前走，远远看见一座牌坊似的建筑——严子陵钓台到了。

这是富春江上的著名景点，全国十大钓台之首。因东汉严子陵拒绝光武帝刘秀的征召，隐居于此垂钓而得名。

我们有心进去看看，百度导航入口，却显示景点暂时关闭。

“可惜了。”SUN姐说。

“就在这里看看吧。”宁姐指着高处。

公路边有一个小小的观景处，可以远远望见钓台的全貌——一座仿古建筑，一座小石桥，桥头立着严子陵的雕像。

他穿着宽袍大袖，手持钓竿，面向富春江，一千多年了，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神情。

古人说，严子陵钓台，“钓名钓利钓江山，不若钓清风钓明月钓自己”。他钓的是一种姿态，一种选择，一种不与世俗同流的孤傲。

只是如今，他的雕像成了游人镜头里的背景，他的故事成了导游嘴里的谈资，他钓了一辈子，大概也没想到会被后人这样“钓”着。

我们站了一会儿，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远处，一座大坝横卧江面，那是富春江大坝了。

“往回走吧。”我说。

回到村里已是午后。刚坐下吃饭，窗外又飘起了雨花。

细雨如丝，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上，落在树叶上，落在溪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

雨天的芦茨，是另一种美。

撑起伞，我们又往芦茨溪走。雨后的溪水涨了一些，流得更欢快了，哗哗的，像在唱歌。两岸的山峦被雨雾环绕，朦朦胧胧的，山顶隐在云里，山腰缠着雾气，只露出山脚下一片片青翠。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芬芳，湿漉漉的，甜丝丝的，吸一口，整个人都清爽了。

我们又进了马岭古道。

雨洗过的青石板路，油黑发亮，像刚打过蜡。两旁的树木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叶子绿得发亮，那些初染的秋色也更鲜明了——黄的更黄，红的更红，橙的更橙，仿佛每一片叶子都被重新上了一遍颜色。

溪水声比昨天大了，哗啦啦的，一路跟着我们。偶尔有水滴从树叶上滑落，啪嗒一声，打在伞面上，又顺着伞骨流下来，在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真好。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雨、溪、古道和我们。

这种清寂，这种空灵，是晴天里没有的。十一年前的那个初春，也是这样的清寂吗？我有些记不清了。但此刻的清寂，是真真切切的。

我们走得不远，只是顺着古道慢慢地走了一段，然后又慢慢地走回来。

不为走到哪里，只为走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