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荠苦清芬——记初春的野菜</p><p class="ql-block">立春一过,雨水方收,风就软了。田埂、荒坡、溪畔,那些在去岁枯黄里蛰伏了一冬的根,便悄悄挣破地皮,抽出茸茸的、怯生生的绿意来。那是苦菜,是荠菜,是婆婆丁,是大地在初醒时,呵出的一口清冽的、带着土腥气的呼吸。</p><p class="ql-block">苦菜性子急,总是先冒头。叶片是深的墨绿,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茎秆折断,会渗出一点乳白的浆,那滋味,是结结实实的、不容分说的苦。可这苦,是清苦,是寒苦,像一口窖藏了一冬的冰雪,在舌尖化开,直沁到心里去。庄户人家的吃法也简单,连根拔起,在清凌凌的水里涤净了,水珠还颤巍巍地挂着,便整株地蘸了大酱送入口中。先是酱的咸鲜,继而,那清苦的底子便翻涌上来,冲淡了酱的浓,解了冬日的荤腻这不是品尝,是洗礼;是肠胃,对春天行的一个庄严的见面礼。</p><p class="ql-block">荠菜则要温婉些,也矜贵些。它喜欢藏在返青的麦苗边,在玉米、谷子的春地里,或是老屋的墙角下,叶片是羽状的,绿中透着一抹暗紫。它的味道,是清鲜里透着甘甜,没有苦菜那种凛然的锋芒。挖荠菜是细致的活计,需得蹲下身,细细地寻,小心地剜,抖净根上的泥。洗净的荠菜,碧莹莹的一捧,水灵得让人心软。</p><p class="ql-block">最妙的归宿,是作了饺子的馅儿。剁碎了,拌上些许剁好的五花肉末,或是素馅的烙豆腐,只需一点盐、几滴香油提味。面皮要擀得薄而匀,一兜,一捏,便是一只胖鼓鼓的元宝。下到滚水里,三起三落,捞出来,皮子是半透明的,隐隐透出里面翡翠似的绿。一口咬下去,面皮的麦香,肉末的油脂香,都成了配角,主角是那荠菜——一股混合着泥土、阳光与雨水的、极为纯粹的清芬,猛地涌出,盈满齿颊。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鲜,是只有这个时节、这片土地上才能孕育出的、转瞬即逝的春之魂魄。若包了馄饨,在清鸡汤里载沉载浮,则更显其鲜嫩的本真,汤也因之而活,有了山野的灵气。</p><p class="ql-block">这大抵便是初春最真切的味道了。它不在暖房里,不在温棚中,只在那些向阳的坡地,在未经雕琢的田埂。那是自然最慷慨又最吝啬的馈赠:慷慨在于,只要你肯俯身,便能有所得;吝啬在于,这时日极短,不过旬月,荠菜便抽了薹,开了细碎的白花,苦菜也老了,纤维粗砺,不堪入口。它们把一生中最鲜嫩、最富生机的一段时光,浓缩在这短短的早春,奉献给懂得寻觅的唇舌与肠胃。</p><p class="ql-block">吃着这些野菜,仿佛也把一片初醒的、微凉而湿润的田野,吃进了身体里。于是,人便也同那草木一道,从内到外,缓缓地、彻底地苏醒了。这滋味,是清苦,是清鲜,是清芬,归根结底,是一种“清”气。它涤荡的不仅是口腹,更是一种心境,让人从那漫长冬季的沉滞与岁末新春的喧嚣中沉淀下来,重新变得耳聪目明,能听见冰裂,看见草长,能真切地感到,一个新的、活泼泼的轮回,就在这微苦与清鲜的交织中,笃实地开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