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畔

太平桥文化

【壹】 一九九六年正月初九。郭晓晓把最后一捆大葱塞进蛇皮袋，她妈追到院门口，往她棉袄口袋里塞了二十块钱和六个煮鸡蛋。“到了给村里小卖部打个电话，让你爸去接。”她点点头，没回头。二十岁，日照师范辍学第三个月，县纺织厂倒闭第二个月。她爸说，要不你去上海吧，你表姑在那边卖菜，好歹有个照应。李存昌在村口等她。他也二十，初中同学，在日照码头扛了两年麻袋，攒的钱全被他爹拿去买了酒。他娘死得早，他爹去年冬天喝多了睡在雪地里，早上硬了。存昌把家里三间土房卖了三百块钱，跟他叔说，我去上海。俩人坐大客车到连云港，再从连云港挤绿皮车去上海。十六个小时，存昌把靠窗的位子让给晓晓，自己坐在过道地上，周围全是打工的人，蛇皮袋、编织袋、尿素袋，袋子上印着“河南”“安徽”“四川”。晓晓头抵着玻璃，看窗外黑乎乎一片，偶尔闪过一盏灯，像海里漂的浮子。“你怕不怕？”存昌问。“不怕。”晓晓说。其实怕。但她不说。 【贰】 上海站在那会儿还是老北站。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俩人出站，冷风直往脖子里灌。晓晓的表姑在出站口等他们，围裙上沾着菜叶子，手里拎着两副手套。“快戴上，冻死个人。”表姑上下打量他俩，“饿了吧？先吃饭，吃完跟我去市场。”表姑住在闸北，一间十平米的棚户，用木板隔成两半，一半睡觉一半堆菜。她男人三年前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没了，儿子在老家念书，她一个人在上海卖菜，一年回去一趟。“你俩先住这儿，明天跟我去十六铺码头，那边有个饭店招人。”表姑把一床旧棉被抱出来，“挤挤，暖和。”那天晚上，晓晓和表姑睡里头，存昌睡外头菜堆边上。半夜晓晓听见存昌翻身，窸窸窣窣的，她没出声。棚户外面有狗叫，远处有轮船汽笛，低沉的，一下一下。 【叁】 十六铺码头那家饭店叫“老正兴”，本帮菜，老板是宁波人，姓周。周老板五十多岁，秃顶，手指上戴两个金戒指，看人先看手。“洗盘子，一个月一百五，包吃住。”他看晓晓，“你呢？”“我也能洗盘子。”晓晓说。周老板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晓晓不舒服。“洗盘子够了，后厨不要这么多人。前面缺个跑菜的，干不干？”跑菜就是传菜，端盘子从后厨到前厅。晓晓说干。存昌进了后厨，晓晓在前厅。头一个月，俩人没说上几句话。晓晓脚上磨了四个泡，每天晚上回棚户用针挑破，挤水，第二天接着跑。存昌手泡在洗碗池里，指头缝裂口子，晚上抹蛇油膏，第二天接着裂。有一回晓晓端一盘红烧肉，滑了一下，盘子磕在桌角上，碎成三瓣，肉掉地上。周老板从账房出来，看着一地狼藉，没说话，指了指后厨。晓晓进去，存昌正在洗碗，抬头看她，她摇摇头，拿了扫帚出来扫。那晚收工，存昌在门口等她。俩人沿着外滩走了一段，黄浦江黑漆漆的，对岸的浦东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盏灯。“要不咱回去吧。”存昌说。“回哪儿？”晓晓问。存昌没说话。“我是不回去。”晓晓说，“回去能干什么？嫁人？生娃？种地？”存昌看她一眼，她脸冲着江，看不清表情。 【肆】 一九九六年夏天，存昌不在后厨洗碗了。周老板有个朋友在曹家渡开批发市场，缺个扛包的，一个月多三十块。存昌去了。晓晓还在老正兴跑菜。那年八月，她端汤的时候被一个客人摸了一把。她手一抖，汤洒了，烫了自己胳膊，起了两个泡。客人骂骂咧咧，周老板过来赔不是，那桌菜免单。完了他看晓晓，说：“以后注意点。”晓晓那天晚上没回棚户。她在外滩坐到半夜，看轮渡来来回回，看对岸的灯一点点灭掉。她想起她妈说的，在外面要小心，不要惹事。可这不是她惹的事。存昌第二天找着她，她胳膊上两个泡已经破了，流黄水。存昌拉着她去药店，买了紫药水，给她抹。抹完他说：“咱不干了。”“那干什么？”存昌不说话。“你也不知道干什么，对吧？”晓晓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回去。” 【伍】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年，晓晓不在老正兴了。她去了淮海路一家服装店，卖衣服。老板娘是温州人，三十多岁，烫大波浪，涂红指甲，说话嗓门大。“小姑娘，你长得清爽，嘴也甜，在我这儿干，一个月三百五，卖得多还有提成。”晓晓干了。她学得快，会看人，知道什么人买什么衣服。那年年底，她一个月能拿五百多。存昌还在曹家渡扛包。他攒了钱，买了一辆二手黄鱼车，下班了帮人拉货，一晚上能多挣十几块。有回拉货到半夜，三轮车胎爆了，他推着车走了五公里回棚户，天都亮了。晓晓起床看见他，满身汗，靠在菜堆上睡着了。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去外头买了两个粢饭团，一根油条，一碗豆浆，放他边上。他醒了吃，没说话。 【陆】 一九九八年，发大水那年，存昌出事了。那天傍晚下暴雨，他在曹家渡卸货，一包白糖从车上滑下来，他伸手去接，没接住，人从车上摔下来，左腿磕在水泥墩上，小腿骨裂。他躺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晓晓白天卖衣服，晚上去曹家渡那边的批发市场帮人理货，一个晚上十块钱。存昌躺在棚户里，腿打着石膏，动不了。他让她别去了，她说没事。有天晚上回去，存昌没睡，坐那儿等她。她说你怎么不睡，他说我睡不着。她坐他边上，俩人半天没说话。“你别管我了。”存昌说。“你说什么？”“我说你别管我了。”他低着头，“我就是个扛包的，腿还断了。你不一样，你能干，长得也好，以后……”“以后什么？”他没说下去。晓晓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低着的头。“李存昌。”她说，“你听好了。咱俩一块儿从日照出来，三年了。我没管过你，你也别管我。你要走你自己走，我不拦你。你要不走，就别再说这种话。”存昌抬头看她，她眼里有东西，但没掉下来。 【柒】 一九九九年，千禧年前一年，晓晓不在服装店了。她跟温州老板娘借了三千块钱，在七浦路盘了一个小档口，卖牛仔裤。那时候七浦路刚火起来，全国各地的人都来进货。晓晓早上四点起床，坐头班公交车去十六铺码头接货，回来挂板，开卖。晚上九十点收摊，回去数钱，记账，睡四五个小时，第二天接着干。存昌腿好了，还在曹家渡。他白天扛包，晚上帮晓晓拉货。他买了辆三轮车，二手，换了新胎，后头焊了个铁架子，能装五六包货。那辆车后来跑了两年，从曹家渡到七浦路，从七浦路到十六铺，从十六铺到火车站，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那年夏天，晓晓算账，发现攒了八千块钱。她给家里寄了三千，剩下五千存着，想明年把档口换个大点的。存昌也攒了点钱。他问晓晓，你想过以后吗？晓晓说，什么以后？存昌说，就是……咱俩。晓晓看他一眼，没说话。 【捌】 二〇〇〇年，跨年夜。那天晚上七浦路收摊早，晓晓和存昌坐轮渡去浦东。对岸不再是黑漆漆一片了，金茂大厦亮了灯，东方明珠也亮了，比外滩那边还亮。轮渡上人多，他们挤在栏杆边，看江面上漂的灯，看两岸的楼，看远处放烟花的影子。存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晓晓。是一个银戒指，细细的，上头刻着一朵小花。“买的？”晓晓问。“嗯。”存昌说，“城隍庙那边，二十块钱。”晓晓戴上，有点松，她攥了攥拳头。“以后给你换金的。”存昌说。晓晓笑了一下，没说话。江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没觉得冷。 【玖】 二〇〇一年，晓晓的档口换大了，从七浦路搬到新七浦，四楼，二十平，专门卖女装。她雇了一个小姑娘，日照老乡，十七岁，跟她当年一样。存昌不扛包了。他在曹家渡租了一个小仓库，专门给人送货。他有三个固定客户，都是服装店老板，其中一个就是晓晓。每天早上他骑三轮车去七浦路，把晓晓的货送到火车站、汽车站，发往全国各地。下午再去别的店接货，送到浦东、闵行、松江，最远去过青浦。那年秋天，晓晓回了一趟日照。她妈头发白了，她爸腰弯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枣树还是那棵枣树。她妈问，你一个人在外面，有没有对象？晓晓说，有。她妈问，哪儿的？晓晓说，跟咱一个村的。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拾】 二〇〇二年，晓晓和存昌在上海登记结婚。没办酒席，没拍婚纱照，就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去老正兴吃了一顿饭。周老板还在，秃顶更秃了，手指上的金戒指从两个变成三个。他看了晓晓的戒指，说：“小姑娘出息了，当年在我这儿跑菜，现在自己当老板了。”晓晓笑，说：“谢谢周老板，当年没把我开了。”存昌在边上没说话，一直笑。吃完饭，他俩去外滩走了一圈。黄浦江还是那条江，但两岸完全不一样了。浦东那边楼更多了，更高了，灯更亮了。轮渡来来往往，游客上上下下，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有人拿着手机打电话。存昌突然说：“你记不记得，那年我腿断了，让你别管我？”晓晓说：“记得。”存昌说：“我那时候是真觉得，我不行，你跟着我亏了。”晓晓看他一眼，没说话。存昌接着说：“现在我还不一定行，但我想，以后会越来越行的。”晓晓攥了攥他的手，那枚戒指在她指头上，松紧正好。 【拾壹】 二〇〇三年，非典。那年春天，七浦路关了两个月。晓晓的货压在仓库里，出不去。存昌的生意也停了，他天天在家待着，看电视，看新闻，看确诊人数一天天涨。那段时间，晓晓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数钱。数存款，算能撑多久。存昌坐边上，不说话，就看着她。有一天，晓晓数完钱，说：“还能撑三个月。”存昌说：“三个月以后呢？”晓晓说：“三个月以后再说。”存昌说：“要不……回日照？”晓晓看他一眼，他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万一……”“没有万一。”晓晓说，“咱们从日照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有店，有货，有存款，有房子，有——有你。咱们怕什么？”存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晓晓说：“跟你学的。”存昌说：“我没教过你。”晓晓说：“你教了，你不知道。” 【拾贰】 二〇〇四年，晓晓怀孕了。那年她二十九，存昌也二十九。从日照出来，九年了。那年秋天，他们回了一趟日照。晓晓挺着肚子，存昌扶着她在村里走，碰见老邻居，人家问，这是谁家闺女？认不出来了。晓晓说，我是郭家二妮。人家愣了，说，二妮？去上海那个？哎呀，都这么大了。他们去看了存昌他爹的坟。坟在村后头山坡上，草长得很高，存昌拔了半天才拔干净。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晓晓站在边上，也没说。下山的时候，存昌突然说：“我爹要是活着，看见我这样，不知道认不认得出来。”晓晓说：“怎么认不出来？”存昌说：“他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样。”晓晓想了想，说：“他知道。”存昌看她。晓晓说：“他在上头看着呢。”存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有一朵云，慢慢地飘。 【拾叁】 二〇〇五年，孩子生了，男孩，七斤六两，取名李念。念，是“日照”的“日”加“今”，也是“念念不忘”的“念”。存昌说，这名字什么意思？晓晓说，就是你什么时候都别忘了，咱们是从哪儿来的。存昌说，日照？晓晓说，对，日照。还有——存昌问，还有什么？晓晓没说话，抱着孩子，轻轻拍。 【拾肆】 二〇〇六年，李念一岁。那年夏天，晓晓和存昌带着孩子去外滩。孩子第一次看见黄浦江，看见大轮船，看见东方明珠，眼睛瞪得圆圆的，伸着手想抓。存昌把他扛在肩上，晓晓站边上，拿着相机拍照。拍了几张，存昌说，咱仨拍一张吧。晓晓说，好。他们找了个游客帮忙拍。游客举着相机，喊，一二三，笑一个。晓晓笑了一下，存昌笑了一下，李念也笑了，露着两颗小米牙。快门响的那一下，晓晓突然想起一九九五年，她和存昌第一次到上海，从老北站出来，站在那个乱糟糟的广场上，不知道往哪走。那年她二十，他也二十。那年她怕，但她说不怕。那年他问她，你怕不怕？她说，不怕。 【拾伍】 二〇〇七年，晓晓把七浦路的档口卖了，在南京西路开了一家店。店不大，四十平，卖设计师品牌。进货的地方从十六铺变成韩国、日本、香港。她一年飞四五趟，存昌在家带孩子，管仓库，送货。有人问她，你怎么不雇个人管店，自己跑？她说，习惯了，不跑不踏实。有人问她，你老公呢？他怎么不来帮忙？她说，他在家，比我能干。有人问，你们俩谁说了算？她笑，说，他说了算，他听我的。 【拾陆】 二〇〇八年，汶川地震那年，晓晓和存昌捐了八万块钱。八万块钱不算多，但对那年的他们来说，也不算少。那年店里的生意不太好，金融危机，消费降级，一个月流水少了三分之一。存昌说，要不捐少点？晓晓说，捐。存昌说，你怎么想的？晓晓说，咱俩当年从日照出来的时候，身上加起来不到三百块钱。现在咱有房子，有车，有店，有孩子，还有——她看看他——你。咱比别人多，就该帮帮别人。存昌说，行。 【拾柒】 二〇〇九年，晓晓三十五岁。那年她妈病了，脑梗，半身不遂。她回日照待了两个月，天天在医院陪着。她妈躺在床上，说话含含糊糊，但每次看见她就笑，含含糊糊地叫她的名字。有一回她妈突然说，妮儿，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晓晓说，你说什么？她妈说，你当年上学好好的，家里供不起了，让你退了。妈心里一直过不去。晓晓愣了一会儿，说，妈，我要是不退学，不去上海，就没有今天。她妈看着她，眼眶红了。晓晓握住她的手，说，妈，你供我到二十岁，够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的。 【拾捌】 二〇一〇年，世博会。那年上海人多得不得了，全国各地的人涌进来看，排队要排几个小时。晓晓的店生意好得不得了，一天卖出去的货顶平时一个月。存昌说，你歇歇吧，别累着。晓晓说，累不着。存昌说，你数钱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晓晓说，那是高兴的。那年国庆，他们带着李念去看世博会。李念五岁，骑在存昌脖子上，看中国馆，看外国馆，看机器人，看喷泉。天黑的时候有烟花，一大片一大片地炸开，照亮了半边天。李念仰着头，张着嘴，看傻了。晓晓站他边上，也仰着头看。存昌突然说，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看烟花，是哪儿？晓晓想了想，说，日照，那年过年，咱俩爬村后头那个坡。存昌说，对，冻得要死。晓晓说，那时候觉得那烟花真大。存昌说，现在看这个呢？晓晓看看天，又看看儿子，看看他，说，一样大。 【拾玖】 二〇一一年，晓晓和存昌在上海买了第二套房。第一套是二〇〇五年买的，闸北，六十平，老房子。第二套在闵行，一百二十平，新小区，有电梯，有地下车库，有物业。搬家那天，存昌把那辆旧三轮车推出来，看了半天。晓晓说，卖了吧？存昌说，留着吧。晓晓说，留着干什么？存昌说，留着看。晓晓没再说话。那辆车后来一直放在他们新家的车库里，靠墙，落灰。每年春天存昌把它推出来，擦一擦，打打气，推到门口转一圈，再推回去。 【贰拾】 二〇一二年，晓晓的店开第二家。还是在南京西路，离第一家五百米，专门卖男装。店长是她外甥女，日照老家来的，二十岁，跟她当年一样。那年秋天，存昌突然说，我想回去一趟。晓晓说，回哪儿？存昌说，日照。晓晓说，咱不是每年都回去？存昌说，我想一个人回去。晓晓看他，他没解释。他一个人回了日照，待了三天。回来以后，他没说她也没问。只是那天晚上，他拿出一个旧本子，翻给她看。本子里夹着一些发黄的东西，火车票，收据，三轮车的购车凭证，还有一张照片。一九九六年拍的，他俩在老正兴门口，晓晓穿着跑菜的工作服，存昌穿着后厨的围裙，站那儿傻笑。拍照的是周老板，用那种一次成像的相机，照片边沿有点糊，但他俩的脸很清楚。晓晓看了半天，说，那时候真瘦。存昌说，那时候真穷。晓晓说，现在也不胖。存昌说，现在也不富。俩人同时笑了。 【贰拾壹】 二〇一三年，李念上小学。那年晓晓四十岁，存昌也四十岁。从日照出来，十八年了。有一天晚上，李念做作业，做一道题，问：你最敬佩的人是谁？他想了想，写了两个字：我妈。晓晓看见了，没说话。存昌看见了，也没说话。后来存昌跟她说，我儿子写你，不写我，我吃醋了。晓晓说，你吃什么醋，他名字是你取的。存昌说，那又怎么样？晓晓说，他叫李念，念念不忘的念。念念不忘的是什么，你猜。存昌想了想，说，日照？晓晓说，还有呢？存昌想了想，没说话。晓晓说，还有咱俩。 【贰拾贰】 二〇一四年，晓晓的店开第三家。这次不在南京西路了，在新天地，一百五十平，卖的东西更贵了，一件衣服两三千，一个包七八千。有人问，你从七浦路干到新天地，什么感觉？晓晓说，没什么感觉，都是卖衣服。存昌那年不再送货了。他雇了两个人，管仓库，管配送，自己偶尔去看看。他有大把时间，在家做饭，接送孩子，看电视剧，打麻将。他不习惯，跟晓晓说，我闲着难受。晓晓说，那你去店里帮忙？存昌说，不去，不会卖。晓晓说，那你去学点别的？存昌说，学什么？晓晓想了想，说，你不是一直想学开车吗？学个驾照，以后咱自己开车出去玩。存昌说，行。那年他四十一，考了驾照。第一次上路，手心都是汗，晓晓坐副驾驶，比他还紧张。他开了一圈，停路边，长出一口气，说，原来开车也不难。晓晓说，你当年骑三轮车的时候也这么说。存昌说，是吗？我说过？晓晓说，说过，你不记得了。 【贰拾叁】 二〇一五年，晓她妈走了。晓晓回日照办丧事，存昌陪着。忙了三天，去上坟，存昌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没说话。回去的路上，晓晓突然说，我妈这辈子，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存昌说，她最后几年，知道你过得好，她就高兴。晓晓说，你怎么知道？存昌说，她跟我说的。晓晓看他，他没往下说。那天晚上，存昌跟她说，你妈那年住院，我在医院陪过她几天。她跟我说，你小时候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她说她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怕你在外面吃亏。我说，婶儿，你放心，我在呢，她吃不了亏。你妈笑了一下，说，存昌，你是个好孩子，你俩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晓晓听完，半天没说话。存昌说，你妈那时候就知道，咱俩能成。晓晓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存昌说，你妈不让。她说，别跟妮儿说，说了她难受。 【贰拾肆】 二〇一六年，李念十岁。那年暑假，晓晓和存昌带他回日照。他们去看了当年住过的村子，老屋还在，但没人住了，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存昌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进去。他们去了村后头的山坡，存昌他爹的坟。李念问，这是谁？存昌说，我爹。李念问，他怎么在这儿？存昌说，他就在这儿。李念没再问，鞠了三个躬，学他爸的样。下山的时候，李念突然说，爸，你小时候也住这儿？存昌说，对。李念说，那你为什么去上海？存昌想了想，说，因为这儿没出路。李念说，什么叫出路？存昌说，就是……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好一点的地方。李念说，那上海有出路吗？存昌说，有。李念说，那现在这儿有出路了吗？存昌没说话。晓晓在边上说，有了，慢慢有了。 【贰拾伍】 二〇一七年，晓晓的店开第四家。这次在外滩，两百平，正对黄浦江。开业那天，她站在落地窗前，看对岸的陆家嘴，看那些她看着一点点长起来的高楼，看了很久。存昌站她边上，没说话。后来她说，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来外滩，是什么时候？存昌说，一九九六年，你胳膊烫伤那天晚上。晓晓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存昌说，因为那天晚上，我决定不回去了。晓晓说，你那天晚上不是问我，要不咱回去？存昌说，我那是故意的。我想看看你怎么说。晓晓说，那你怎么说的？存昌说，你说，我是不回去。晓晓笑了一下，说，你那时候就惦记上我了？存昌说，不是那时候。晓晓说，那是什么时候？存昌说，一九九六年，连云港到上海的火车上，你靠窗睡着了，头歪着，睫毛长长的，我看了你一路。晓晓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存昌说，走吧，去看江。他们走到窗边，黄浦江就在脚下，灰蒙蒙的，有船慢慢开过去。对岸的楼更高了，更密了，灯更亮了。天快黑了，江面上倒映着灯光，一闪一闪的。晓晓突然想起当年在日照海边，她妈带她赶海，捡蛤蜊，挖蛏子，海水退了，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波纹，太阳晒着，亮晶晶的。存昌说，想什么呢？晓晓说，想海。存昌说，上海也有海。晓晓说，那不是海，那是江。存昌说，江流到海，早晚的事。晓晓看他一眼，笑了。 【贰拾陆】 二〇一八年，李念十二岁，上初中。那年有几天，晓晓突然睡不着觉。半夜两三点醒，睁着眼到天亮。存昌问她怎么了，她说不知道。存昌说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有一天晚上，她又醒了，起来走到客厅，站在窗边。外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存昌跟出来，站她边上，也没说话。站了很久，晓晓突然说，我有时候想，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快了？存昌说，怎么快？晓晓说，从日照到上海，从洗盘子到开店，从二十到四十多，一眨眼就过了。好像还没来得及想，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存昌想了想，说，你想慢点？晓晓说，不是想慢点。是想……记得清楚点。存昌说，记得什么？晓晓说，记得咱们是怎么过来的。记得那些苦的时候，难的时候，挺不住的时候。记得咱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存昌站了一会儿，说，我记得。晓晓看他。存昌说，每件事都记得。你胳膊烫伤那天晚上，我腿断那天晚上，你跟我说“没有万一”那天晚上，李念出生那天晚上，咱俩领证那天晚上。都记得。晓晓说，我怎么觉得有些事想不起来了？存昌说，想不起来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贰拾柒】 二〇一九年，晓晓的店开到第五家。还是在外滩，离第一家店不远，但更大，三百平，卖的东西更贵了。有人说她是“七浦路出来的传奇”，她听了笑笑，没当回事。那年秋天，有个记者来采访她，问她的创业故事。她讲了半天，记者突然问，您觉得您这辈子，最大的转折点是什么？晓晓想了想，说，一九九五年腊月二十三，我离开日照那天。记者说，为什么？晓晓说，因为那天我决定，不回去。记者说，那您后来回去过吗？晓晓说，回去过，每年都回去。记者说，回去干什么？晓晓说，看看。记者说，看什么？晓晓想了想，说，看我来时的路。 【贰拾捌】 二〇二〇年，疫情来了。那一年，晓晓的店关了三个月。她在家待着，做饭，看书，陪李念上网课。存昌也待着，看电视，打麻将，种花。有一天，存昌突然说，咱俩多少年了？晓晓说，什么多少年？存昌说，从日照出来，多少年了？晓晓算了算，说，二十五年。存昌说，二十五年，真快。晓晓说，是快。存昌说，再二十五年，咱俩七十多了。晓晓说，那又怎么样？存昌说，那时候你想干什么？晓晓想了想，说，回日照。存昌说，回日照干什么？晓晓说，种地。存昌笑了，说，你会种地吗？晓晓说，不会，可以学。存昌说，那我呢？晓晓说，你帮我挑水。存昌说行。 【贰拾玖】 二〇二一年，李念十五岁，上高中。那年夏天，他们又回日照。这次待了长一点，一个星期。晓晓带李念去赶海，去爬山，去她小时候上学的那条路。那条路现在修成水泥的了，两边盖了楼，变了样。李念问，妈，你小时候这儿什么样？晓晓说，土路，两边是庄稼地，走一趟鞋上全是泥。李念说，那你喜欢这儿还是喜欢上海？晓晓想了想，说，都喜欢。李念说，为什么？晓晓说，因为这儿是我出发的地方，上海是我到的地方。两个地方加起来，才是我这辈子。 【叁拾】 二〇二二年，存昌五十一岁，晓晓也五十一岁。那年秋天，他们去外滩散步。李念上高中住校，不在家。两个人慢慢走着，看江，看船，看对岸的灯，看天慢慢黑下来。存昌突然说，你记不记得，当年咱俩在这儿，你说你不想回去？晓晓说，记得。存昌说，那时候我真怕你回去。晓晓说，怕什么？存昌说，怕你回去了，我就不着你了。晓晓看他一眼，没说话。存昌接着说，后来你留下了，我就想，这辈子，就她了。晓晓说，那你那时候怎么不说？存昌说，不敢说。晓晓说，现在敢了？他们走着，一步一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村子，看不见海，看不见来时的路。然后天亮了。存昌笑了一下，说，现在敢了。晓晓也笑了。她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江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没觉得冷。二十七年了，她从来没觉得冷。 【尾声】那天晚上回去，晓晓翻出一个旧盒子。盒子里有火车票，有收据，有照片，有一个细细的银戒指，上头刻着一朵小花，有点松了，但她还能戴上。她戴上戒指，看了半天。存昌进来看见，说，还留着呢？晓晓说，留着呢。存昌说，说给你换金的，一直没换。晓晓说，这个就行。存昌站她边上，看着她手上的戒指。戒指在她指头上，有点褪色了，刻的小花也磨平了，但她戴着，刚刚好。晓晓抬头看他，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存昌想了想，说，值。晓晓说，为什么？存昌说，因为咱俩从日照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他没说完。晓晓说，现在什么？存昌说，现在有你，有儿子，有店，有家，有这二十七年。晓晓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存昌说，走，去看看儿子。他们走到李念房间门口，门开着，李念在写作业，台灯亮着，照着他的侧脸，像二十多年前，火车上那个靠着窗户睡着的女孩。晓晓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存昌站她边上，也没出声。客厅的钟响了一下，十点了。外头有车驶过，有风穿过窗户，有叶子落在地上。这个城市很大，大得装下了一千多万人。这个城市也很小，小得只装得下几个人的故事。但对他们来说，够了。一九九五年到二〇二二年，二十七年。从日照到上海，八百公里。从二十岁到五十一岁，半辈子。那天晚上，晓晓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二十岁，站在日照的村口，冬天的风很大，她妈往她口袋里塞鸡蛋，说，到了给村里小卖部打个电话。她点点头，没回头。存昌在路口等她。他也二十岁，穿着旧棉袄，手揣在袖子里，看见她就笑了。他说，走吧。她说，走。他们往村外走，路很长，天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