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人家说我是黄二,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本来长在一只芦花鸡身上,腊月二十三那天,主人家磨刀霍霍,我就在灶房里飞了起来,飘飘悠悠,不知南北,信马由缰,随风逐流。这话是说我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飞过麦田,飞过村镇,飞过城墙,飞过结冰的河。有一阵风把我托得高高的,我往下看,全是黄琉璃瓦,一片一片,比主人家的秫秸垛整齐多了。又一旋,我落在一把椅子上。</p><p class="ql-block">这椅子也怪,金晃晃的,上头雕着龙,扎得我浑身痒。我侧过脸,正对上一张脸。那人也看着我。四目相对,我一只鸡毛,竟有些发毛。“当皇帝,”我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没有,“还有什么愁事?”</p><p class="ql-block">话出了口我才纳闷,我一根鸡毛,怎么会说话?那人没惊讶。他看着我,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像一口枯井。“哎,”他说,“你知道什么叫寡人吗?什么叫孤吗?”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眼底下有两道青灰,像熬夜烧干的灯盏。嘴角往下耷拉着,不是生气,是挂久了,放不下来。我抖了抖毛,没吭声。</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脸去,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殿太大了,他坐在正中间,像个黑点。“昨儿个户部送折子,”他说,声音不高,但殿里有回音,“追缴欠款,追了三个月,追回来八万两。你知道亏空多少吗?二百五十万。”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又落回去了。“他们说我刻薄。说我翻脸不认人。说我是抄家皇帝。”</p><p class="ql-block">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上面的藻井。</p><p class="ql-block">“我一个人,对着二百五十万两亏空。我一个人。”殿外有太监的影子晃过去,脚步轻得像猫,没人进来。“田丁入亩,”他又说,“火耗归公。你一根鸡毛,听得懂吗?”我晃了晃,表示听不懂。</p><p class="ql-block">“就是把旗人的地也算进去收税,把地方官的耗羡收归朝廷。”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攥得指节发白,“我为了什么?为了让他们有钱打仗,为了让他们不再加派百姓。可是他们——”他停住了。</p><p class="ql-block">殿外起了风,我往前滚了滚。“他们说我忘本。说我薄待旗人。说我是……”他没说完。</p><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在咽东西,不知道是唾沫,还是别的什么。“八爷,”他突然说,“你听说过吗?”</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我好像飞过一座王府,门口有狮子,有人进进出出。“他天天在家待着,不动声色。可是满朝的折子,有一半是他的人。我杀不了他。不能杀。”他的手松开扶手,摊在自己腿上。“你知道什么叫投鼠忌器吗?”</p><p class="ql-block">我没说话。“你知道什么叫有苦说不出吗?”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快听不见。“他们只想着自己。想着自己的官,想着自己的地,想着自己的面子。有谁想过这江山社稷?”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一根鸡毛。</p><p class="ql-block">他的眼睛里有光,是灯油快熬干的那种光,还在烧,但烧不了多久了。“你说,”他问我,“我这是图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p><p class="ql-block">我只是根鸡毛。我不知道什么是江山,什么是社稷,什么是二百五十万两亏空。我只知道刚才飞过城外的时候,看见有人在路边磕头,脑门贴着地,半天不起来;看见有人挑着担子,走着走着,停下来喘气。我想告诉他。可我不知道怎么说。</p><p class="ql-block">他等了一会儿,看我不吭声,又转回头去。</p><p class="ql-block">殿里安静极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能听见他的呼吸。“你走吧,”他说,还是看着前面,“风起了。”果然,一阵风从殿门灌进来,把我托起来。</p><p class="ql-block">我往高处飘,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一个人,金晃晃的椅子显得他那么小。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殿太大了,太静了,他坐在正中间,像一颗没人看见的棋子。</p><p class="ql-block">我飞出殿门,飞过琉璃瓦,往下看,紫禁城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像主人家的棋盘。风把我往南吹。我回头,已经看不见他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