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湿轻烟

海上明月

　　雨来了，无声无息，却把整个世界泅染得一片迷蒙。我撑开伞走近巷口，伞顶便立刻响起了细密而温柔的沙沙声。雨丝如针脚密密地织着，织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轻轻覆在青石板上。石板路被雨水浸润，泛着幽幽的暗光，仿佛一块块温润的墨玉铺陈开来，映着伞影幢幢人影绰绰。巷子两边的老墙早已被雨水浸透，墙根处青苔吸饱了水意愈发显得深浓，像是一幅古旧的宣纸上，悄悄泅开了一抹沉静苍绿，而那湿润的气息正是由这烟雨酿出的，带着泥土与时光微醺的酒香。

我信步踱至湖边，雨中的湖面竟如一方偌大的砚池雨点落下去只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随即隐没竟连一丝声响也未曾听见。雨脚轻巧仿佛生怕惊扰了湖水沉睡的梦境。整个湖面连同湖畔的垂柳远处的山峦，都笼罩在浩渺的水汽充盈的蒙蒙烟雾里。这烟是雨的精魂所化，轻盈湿润无处不在，它从湖心深处弥漫开来，贴着水面低徊又缓缓向上蒸腾，与低垂的云幕相接，将天与水缝合严丝合缝。远处山峦被这浓重的雨烟笼罩轮廓已模糊不清，只余下深浅不一的青灰颜色，如墨迹在宣纸上晕染铺展。

湖心亭兀自矗立，在烟水迷离间只留下一个朦胧的影子，如同一个缄默的标点点在这天地写就的湿漉漉诗行之中。它时而被浓雾遮掩，时而又在风隙中显露出些许飘摇的蜃楼。忽见一只白鹭舒展双翅从迷蒙的雨幕深处游弋而出，掠过水面又轻盈地投入更远处的苍茫里去。仿佛一尾银亮的鱼在无边的水墨中划出一道灵动的轨迹。它那惊鸿一瞥的飞翔，竟使沉滞的雨幕蓦然生动，仿佛春意破水而出，在灰暗的布景上点染开一丝微光。那羽翼掠开的烟缕迅速地弥合，不留一丝痕迹。

天地之间，雨是无声的笔，烟是流动的墨，饱蘸了云的心事，在人间这张素宣上从容挥洒。它泅染出青石板的幽光，晕开远山的眉黛，将亭台楼阁点化为朦胧诗眼。这浩荡的水墨工程，只为把人间烟火细细浸透，让每一粒微尘都裹上清润的包浆于无声处酿出岁月悠长的回甘。行走其间，人亦成了这烟雨图卷中一道会呼吸的风景，衣衫微潮步履沾润，心魂亦被这无边的湿意与朦胧悄然泅染，化入那一片永恒的温柔的水墨苍茫之中。雨湿轻烟是一篇无字而深情的诗，每一行都墨痕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