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四句”之思考

与奋斗者同行

记得2021年8月的一天，跟随几位教育前辈一起来到位于北京二环边上的顾老家。顾老见有教育界的客人来访，异常兴奋，张罗着沏茶倒水，然后兴致勃勃地跟大家聊天，九十岁高龄的老人说话仍然底气十足。后来又为教科院题词。题词的内容是熟悉的“明远四句”中的一句话。

说起“明远四句”，在中国基础教育界几乎无人不晓。但鲜为人知的是，这朴素箴言的背后，是一位九旬老人用一生走过的路、爱过的人、观察过的课堂凝练而成的教育信条。

顾明远先生常自称“教育老兵”。1929年出生于江苏江阴的他，青年时代原本怀揣着“工业报国”的梦想报考清华建筑系，却意外落榜。为了生计，他走进上海一所小学，成为一名代课教师。正是那一年的讲台生涯，让他看着一群孩子的成长，第一次体会到了教师职业的成就感。1951年，他被选派赴苏联留学，在莫斯科列宁师范学院系统学习教育学。回国后，他经历过讲台上的探索，也做过被学生背后叫做“凶主任”的教导副主任。正是这些曲折而丰富的经历，让他的教育思想始终扎根在中国教育的泥土里，始终带着对人的温情与敬意。

今天，仅结合顾老的四句名言，来温习一下他的教育理念个情怀，希望受到新的启发。

第一句：没有爱就没有教育

爱是教育的灵魂，但这句看似简单的“爱”，在顾明远先生的阐释中有着极深的内涵。他强调，教育中的爱绝非父母对子女那种天然的、带有占有欲的溺爱，也不是简单的“我为你牺牲了多少”的苦情式付出。他曾明确地说过：“教育中的爱是对民族的爱、对国家的爱、对未来的爱，是不求回报的爱。”

这种爱，首先建立在信任与尊重的基础之上。顾先生认为，只有蹲下来和孩子平视，真诚地理解他们的世界，教育才能真正发生。他反对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反对那些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却对孩子心灵造成伤害的行为。在他心中，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个体，就像嫩芽，碰伤了就不易生长。

顾先生对“爱”的领悟，来源于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1958年，他在北京师范大学附中担任教导副主任时，工作严肃认真，曾被学生私下叫做“凶主任”。那年秋天，全国掀起大炼钢铁运动，一天清晨，他发现会议室里睡着一位女学生，一连几天都不回家。经过了解才知道，这名学生因为缺乏家庭温暖，拒绝回家。顾明远尝试与家长沟通，但在当时特殊的政治环境下，他的关心差点被扣上“没有阶级观点的母爱教育”的帽子。

这件事深深地触动了他。他开始反思：教育者如果只有冷冰冰的纪律和要求，却读不懂孩子内心的孤独与渴望，那教育还剩下什么？正是从那时起，“没有爱就没有教育”这一信念在他心中扎下了根。

这种对孩子的爱护，也体现在他后来的学术担当中。2004年，当全社会都在追捧“三好学生”荣誉时，顾明远先生却公开发出“废除三好学生评选”的呼吁。因为他看到，这项初衷美好的制度在实际操作中已经异化——评价标准变得片面，甚至出现了家长为了让孩子入选而弄虚作假的现象，反而扭曲了孩子的价值观。三年后，他又一次站出来“唱反调”，呼吁“取消奥数班”，直言“奥数班摧残人才”。当时一位小学生举手反驳他：“不上奥数就上不了好初中，怎么找好工作养家糊口？”这让顾先生久久沉思，但他坚持的是对孩子长远发展的关爱——那种为了短期分数而牺牲童年好奇心的教育，恰恰是不爱。

正如他在新华网的讲述中所言：“教师是一个神圣的职业，因为他关系到一个孩子的成长、一个家庭的幸福。”这种爱，是沉甸甸的责任。

第二句：没有兴趣就没有学习

如果说爱是教育的灵魂，那么兴趣就是学习的燃料。顾明远先生早在40多年前就敏锐地意识到，被动接受的学习是低效的，甚至是无效的。他提出：“学生的兴趣、爱好和才能像花朵一样，需要精心培育和浇灌。”

他并不否定知识的系统性，但他坚信，学习的起点必须是孩子内心的那个“为什么”。如果孩子不想学，再高明的教学设计也不过是在进行知识的搬运，而非心灵的唤醒。顾先生将兴趣视为学习的内在动力，他主张教师要保护学生的好奇心，让孩子在主动探索中获得求知的热望。

顾先生自己对学习的兴趣，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在苏联的留学经历。他回忆，在莫斯科列宁师范学院，老师从来不照本宣科，而是要求学生精读原著。他听不懂的地方，只能课后借同学的笔记抄写、消化。这种主动探索、带着问题去阅读的学习方式，让他深刻体会到，只有真正投入其中，知识才能内化为智慧。

回国后，他在北京师范大学任教，后来又到中学兼任领导工作。在附中的四年里，他坚持去听那些优秀教师的课，他曾感慨：“听他们的课真是一种享受。”他观察那些名师，发现他们最厉害的本事不是把知识点讲得滴水不漏，而是能点燃学生的求知欲。学生为了弄清一个问题，可以自己去查资料、做实验，甚至和同学争得面红耳赤。这种“享受”，让他坚定了“没有兴趣就没有学习”的信念。

进入21世纪，面对信息化浪潮，他进一步丰富了这一观点。他认为在知识触手可及的今天，教师不再是知识的唯一载体，甚至不再是权威。教育的重心必须从“教什么”转向“怎么让学生想学”。他提出：“教师可以根据学生的差异和兴趣爱好，为他们定制个人发展的方案、学习的方案。”这在今天被称为“个性化学习”，而顾先生早在十几年前就已在呼吁。

华东师范大学崔允漷教授曾评价，顾先生的这一论断，实际上是在回应21世纪的课程之问——“想不想学”比“学什么”更重要。

第三句：教书育人在细微处

这一句最见顾明远先生作为教育观察者的细腻。教育不仅是宏大的理念，更是具体的细节。他曾比喻：“儿童有如嫩芽，碰伤了就不易生长。”孩子的思想感情敏感而脆弱，有时候老师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无心的话语，都可能在孩子心里留下长久的痕迹。

顾先生认为，育人是渗透在日常琐碎中的。它不是刻意的说教，而是在师生交往的每一个瞬间里自然发生的。教师在黑板上写下的第一个字、批改作业时画下的一个红勾、与学生擦肩而过时的一个微笑，都是教育的现场。真正的育人，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顾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分享过一个让他久久难忘的故事。有一天，他的学生告诉他：这位妈妈第一天送女儿上幼儿园，进门时看到一群孩子围着一位年长的老师，有的拉手，有的抱腿，亲热得不得了。她的女儿也想挤进去，但没挤动。这时，旁边一位年轻老师走过来，小女孩立刻扑了过去，但那位年轻老师可能没注意到孩子眼中的期待，径直走开了。小女孩当场愣住，回家后哭着说：“我再也不去幼儿园了！”

这个细节让顾明远深受触动。那位年轻老师也许只是无心之失，但对一个满怀信任扑过来的孩子来说，那就是一次被拒绝的心灵创伤。他借此告诫教师：越是低龄的孩子，情感越脆弱，教师必须时刻保持敏感，慎之又慎。

同样，他也常强调教师行为的示范性。在附中工作时，他发现，一个班的班风往往像极了班主任的性格：班主任做事利落，班级就有秩序；班主任拖沓，班级就松散。孩子每天都在用眼睛“录像”，教师的一言一行，都在潜移默化地塑造着学生的灵魂。

他在《中国教师报》上寄语同行：“如果你问毕业生成才以后还记得教师怎么教育你的，回答的往往不是你教给他什么知识，而是某一个细节。”可能是犯错时的一次悄悄谈话，可能是低落时的一个鼓励眼神。教育的功力，往往就体现在这些细微之处。

第四句：学生成长在活动中

这是顾明远先生对育人途径的深刻总结。他坚决反对那种让学生被动“听讲”、机械刷题的教育模式。他认为，真正的成长必须由学生亲身体验、亲身参与。只有在活动中，孩子才会遇到真实的问题，才会与人合作，才会经历失败，也才会收获克服困难后的自信。

这里的“活动”，不仅是课外游戏或文体活动，更广义地说，是指一切让学生成为主体的实践过程。在顾先生看来，知识可以传授，但能力必须在实践中练就，品格必须在体验中形成。学生就像学骑车一样，听再多技巧讲解，不如自己上车摔一跤来得实在。

顾先生自己在北师大二附中任职期间，就非常重视开展丰富多彩的课外活动。他反对把学生关在教室里死读书。他曾说，上世纪60年代，他在中学工作，看到那些在体育、艺术、科技小组里活跃的孩子，往往思维更灵活，后劲更足。

更为直接的体验，来自他改革开放后对数百所学校的访问。他跑遍大江南北，走进城市和乡村的课堂，与一线教师座谈。他看到，那些办学有活力的学校，无一例外都给学生提供了广阔的成长舞台。有的学校把课堂搬到了田野里，让学生亲手测量土地；有的学校把班级管理交给学生，让每个孩子都当一回“小管家”。这些孩子可能考试成绩不是最高的，但他们眼神里有光，做事有章法。

他曾批评过一种现象：“有些家长、老师为了孩子的将来，牺牲孩子现在的幸福。”他认为，如果孩子每天只是做题，不与人沟通，不参与集体活动，将来即使考上好大学，人格也可能会是有缺陷的，无法与人合作，谈何幸福？他特别强调21世纪人才的重要素养是“社会情绪能力”，即能不能与人沟通、能不能与同伴合作，而这些能力，只能在真实的活动中习得。

在郑州高新区外国语小学，学校践行顾先生的理念，构建了“7+”课程体系，把课程活动化、活动课程化，让学生在科技节、艺术节、足球赛中尽情探索。这正是对“学生成长在活动中”最生动的注脚。

顾明远先生的这四句话，从教77年来，一直伴随着他从讲台走向世界，从青丝走到白发。它们既是顾先生个人教育生涯的总结，也像一盏盏灯，照亮了无数后来者的路。他用一生告诉后来的教育者：爱是底色，兴趣是动力，细节是功力，活动是路径。

这位自称“九零后”的老先生，如今依然笑盈盈地坐在北师大英东楼的办公室里，迎来送往每一个求教的后辈。他用自己的存在本身，诠释了什么叫“教书育人在细微处”——那不是写在纸上的理论，而是每一次起身送客穿过长廊的背影。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