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马扎

朱全坤

美篇名：朱全坤

美篇号：53777548

一只小马扎



我是一只小马扎，可坐可倚可骑跨；

平展折叠由人意，随身伴手全凭他。

那日，一辆助动车把我送到他的家。他接过我，简单翻转摆弄成形，便把我置于淋浴房里一阵猛浇；然后，用脚踹了我两下，再拿起我甩干收拢，往一条空隙里一塞，完事了。

我眼前一片漆黑，气都透不过来。我来自于一个杂乱的仓库，总想着能换个环境，却换了个空隙。

我在空隙里不知道憋屈了多少天，他又一把把我拽出。我眼前一亮，甚至有点晕眩。我看见了他，还有他。

他顺手拍打掉我身上沾上的空隙墙粉，把我递给了他：你看看吧，就是这只小马扎，一次也没用过。

“一次没用过，可以退货的呀，何必在二手网上转卖”？他带着怀疑，边说边从他的手上把我接过，开始翻看我。

“淋过水了，不方便退了”，他回答说：本想给老人作淋浴椅的，发现太轻，不稳。

“东西确实不错”，他把我翻看完了，又对他说：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价格不是说好了吗？我开价仅十四元，你要还掉五元；为了物尽其用，我一口答应你了！再要还价就没道理了。

是觉得你蛮好讲话的，这才又请你协助把小马扎送到地铁站交货，我就可以不用出站，不用再买回程票了。你却一口回绝了，这不，又增加了我的成本。

他愣愣地望着他，似乎被他的话意外到了。

我在一旁听着，也有点想不明白：三十元把我买进，一次没用，就半价二手，再一口答应还价五元，图啥呢？至于出不出站，买不买回程票，我是更摸不着头脑了。人间的事，感觉上就是又有趣，又迷人，还迷小马扎。

“九元成交的事，不值我专门跑一趟地铁站，为你送小马扎，不好意思”。他对他说得很客气，但我能听出来，他其实是不屑送货要求的。

他似乎也听出了不屑，便不再说什么，开始操弄手机付款；不会会儿，他的手机就有了反应：你的二手小马扎九元已入账。

可坐可倚可骑跨 (从二手网记录中下载的图片)

他把我挎在了前臂，他为他摁了电梯，我知道我已经易手了，从三十元身价跌到九元。

在等电梯时，他问他：买个新的，送货上门，也才三十元。你这样讨价还价，来回辛苦，还要花车钱，二手真的合适吗？

“我买得多，每只便宜一点点也好”，他回答。见他不解，他又补充说：棋摊场地，观棋的人多，付一块钱，就能坐上小马扎了。

电梯来了，他挎着我进入电梯。

这个钱你也要挣，那不是太辛苦了吗？

电梯门正在关闭，他在电梯内伸手把门挡了回去：“你在二手网上转卖，为物尽其用；我这样弄，也只为好玩”。他朝电梯外的他摆摆手，电梯门关了。

还在仓库里的时候，就听伙伴们说起过：人，一个个都精灵古怪，难以捉摸。这不，第一次亲临人间场景，看着他们各有坚持，各有所求，又很容易携手达成一致；看着他们携手达成一致，又各行各路，各不相干；这进一步激起了我对“人”的莫大兴趣。

就说他吧，一时把我塞入空隙，却并没有把我忘记，而是用心为我安排后路，不让我空怀抱负；是个值得我牢记的大好人。

就说他吧，初次见面，就允我“观棋的人多”，让我非常有机会去“兴趣”人；就允我“一元一坐‘，充分实现我的“马扎生”价值；是个值得我顺从的大能人。

只是有一点我还没弄懂，他们既然对我都这么好，为什么要把我的身价从三十元弄到九元？还是伙伴们说得对——人啊，一个个精灵古怪，难以捉摸。

平展折叠由人意 (从二手网记录中下载的图片)

他挎着我来到一个地方。这地方入口处有一座暗红色大理石台，脏得要死的样子，上面写着字。我不识字，他告诉我，这些字写的是：XX休闲花圃。

我听说过花圃，应该是很干净很好看的地方，怎么会……？我没敢问，生怕是我自己对人间“花圃”一词没理解对。他似乎看透了我，跟我说，花圃维护成本不低，现在改为摆摊点了。里面有卖玉器古董、花鸟鱼虫、日用小件，什么都有，还有停车场，可挣着钱呢。

“哦，棋摊到了”。他边放下我，边鼓励我说：你以后就在这里，实现你的价值。

我一个打挺，端正了身子，环顾四周；人一堆堆的，围伺着一张张棋盘；我还听到一声高过一声的激昂——将。

观棋的人很多，他没有说错。我看到有不少早来的伙伴，正被一个个身子压着。我很兴奋，比观棋的人还兴奋，跃跃即试。

一段时间下来，我的新鲜劲过了，身体感到疲惫，不堪重负。再一段时间下来，我开始蜕皮，表情机下垂，骨骼晃动。特别有一次，我看到两个观棋人，忽然起身，各抄起屁股下的马扎，朝着对方砸去。我可怜的小伙伴啊！我开始害怕了，不单单是累。

我常向他投去讫求而湿糊的眼光，他却常常扭头避开。我知道，他带领着我们这群小伙伴也不容易；见过他为了一块钱与人争执不下。

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想起了那个被缓缓闭合的电梯门隔开的他。我好想好想躲回他的那条空隙，再也不出来了；或者，就休息几天也好。

不远方，不知何方，常常传来飘逸的歌声；听观棋人说过，那是一处歌厅。情到之处，我便随歌起音，哼上一支心曲，以慰吾哀。

我是一只小马扎，任坐任倚任骑跨。

平展拆叠不由己，忍伤负重散骨架。

能看出是哪个休闲花圃吗？20250225摄于现场

他随众友来唱歌。

他记得曾和故人在街角处喝过咖啡；故人现在还好吗？他独自出离歌厅，要去往街角喝咖啡怀旧。街角依旧，门庭更换，已不具怀旧意味了；他便径直前行，这就路过了“XX休闲花圃”。现在城市绿地多了，不勾人了．他是被花圃门庭处的肮脏给震住的。

怎么有这么脏的花圃？他折入花圃，满目地摊，卖珠子的、卖石头的；再往里走，花鸟鱼虫。他看见棋摊了，看见观棋人坐下的小马扎了。那个从他手里买二手马扎的他，他口中述说的“一元一坐”的生意，立马在他的眼前具像了。

自当杳茫淡去事，全然回光不经意，真是奇了怪了。他自个儿笑笑，掏出手机拍照；拍棋摊，拍观棋人，拍小马扎。

我看见他了。没错，就是他，那个被缓缓闭合的电梯门隔开的他。他一定想起我了。不然，那么好看的花鸟鱼虫，他不拍照，偏偏盯着小马扎拍照干嘛！这令我兴高采烈，并大声朝他呼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他似乎听见了什么，目光扫过了我，却并没有停留，同扫过我的伙伴们没啥两样——他认不出我了——这让我难过。看着他渐去的身影，我想重回空隙，哪怕只是歇几天的愿望落空了。我急急忙扭过身子，去偷偷抹泪；咔嚓——我动作过急，腰髋关节扭断了。那只屁股，那只一直压迫着我的屁股，应声坠地。

总是靠在角落里的他走了过来；不声不响地收拾起我，也不向摔屁股的观棋人提一块钱的事了，悄悄地又靠回了角落。而我呢，最悲催的心愿——别再把我修好，我真累够了，累怕了。



有歌声飘来：因为路过你的路，因为苦过你的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

20260307夜于上海居所

因为苦过你的苦 20260225摄于棋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