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渭之畔，几分清浊在心头

姚歌文

　　春节假期，难得的好天气，便动了出门走走的心思。想着那“泾渭分明”的景致就在不远处，况且这里还牵扯着泾河龙王——那个在《西游记》里，因和算命先生打赌，私自克扣了雨点数，被魏征在梦里砍了头的倒霉龙王。传说他所管辖的地界，大抵就是以这条泾河为界了。于是，便驱车前往，想看看那条出了个“名人”的河，究竟是怎样一番模样。

时令已是立春过后，风里虽还带着些许寒意，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刺骨。空气澄澈，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村落，都看得清清楚楚。沿着河堤走近，游人已然不少，大抵都是趁着假期，来这千古奇观之处沾沾“是非分明”的喜气。孩子们更是撒了欢，在人群的缝隙里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给这安静的河滩添了几分热闹。

登上观景台，眼前豁然开朗。渭河自西而来，河面宽阔，气势雄浑，因携带着上游大量的泥沙，一河水浑黄厚重，浩浩汤汤；而北边汇入的泾河，则显得文静许多，河水清碧，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条性格迥异的河水，就在脚下那个三角形的滩头撞了个满怀。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冲撞，它们只是静静相遇，然后并肩而行。一清，一浊，界线分明，宛若一块巨大的、被精心切割的玉石，一半是深沉的黄，一半是澄澈的碧。这便是“泾渭分明”了。我盯着那道清晰的水线出了神，看它们如何执着地保持着各自的色彩，又如何在向下游流淌的过程中，渐渐地交融、混合，直至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来自泾河，哪一滴又来自渭河，最终携手，一同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看着眼前这清浊同流，心里忽然涌上些奇怪的念头。想起小时候看电影，银幕上的人总是非黑即白：浓眉大眼、英俊挺拔的，必定是顶天立地的好人；而那些贼眉鼠眼、形容猥琐的，则一眼就能断定是坏蛋。后来看传统戏剧，更是如此，脸谱一挂，红脸忠勇，白脸奸诈，忠奸善恶，分明得就像眼前这初汇时的泾渭。

可年岁渐长，才发觉人世间的许多事，远比河水复杂得多。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写在脸上的好人坏人？好人的队伍里，或许藏着卑劣的念头；被人唾骂的坏蛋，兴许也有未泯的良心。更有意思的是，同一个人，在此刻是万人敬仰的英雄，换了个朝代，却又成了人人唾骂的奸贼。譬如岳飞，在南宋高宗皇帝那里，是“莫须有”罪名下的大奸贼，风波亭含冤而终；可不过百年，到了后世，他又成了精忠报国的大英雄，千秋万代受人敬仰。再如那洪承畴，在明朝遗民眼中，是背主求荣的大汉奸，遗臭万年；可在清朝统治者看来，却是开疆拓土、定鼎中原的大功臣，名垂青史。

这世间的评判，原来也像这河水一样，总是在不停地流动、变化、调整。所谓的是非分明，有时竟比分辨这融汇后的河水还要艰难。那么，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一种标准，可以称量人心的清浊？或许还是有的。我想，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评判的标准如何流转，那些心里装着国家的前途，做事想着百姓的冷暖，一生为了社会的进步而默默努力的人，时间终究会记住他们。他们或许会被一时误解，被浊浪淹没，但他们的功绩，就像这不舍昼夜的河水，无论经过多少曲折，终将流向大海，汇入历史的长河，被后人看见，被后人记住。

太阳渐渐西斜，给河面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那道清浊分明的界线，在光影里也渐渐模糊起来。游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孩子的笑声也远了。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条已然交融、奔流东去的大河，心里那点关于是非清浊的困惑，似乎也被这河水带走了不少。清也好，浊也罢，最终都将一同汇入时间的洪流，重要的是，在奔流的过程中，是否也曾努力地、清澈地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