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居士的美篇

西海居士

【祈福人生路】1

《 悔恨无泪 》

20世纪40年代初期。我的父亲为了一家人的生计离开老家山海关，到关外东北的开源闯荡生活。由于小时候念过几年私书会打算盘，在一家烧锅（制酒作坊）由于肯出力又勤快，仅一年便被老板提携为掌柜的（门市经理），由于人缘很好，在外很多人都愿意跟他交结。

东北的40年代被日本人统治称作为满洲国，那时期我的父亲30多岁的年纪 ，很有生活积累，头脑灵活进出货都是大手笔。那一年的春节前夕，大东家委派我父亲这个掌柜的去赶大集采购粮食，一大早我的父亲就带着几个小伙计就赶到了市场，市场上卖粮的马车熙熙攘攘，农村各地来的地主，总是要在年前把一年的收获的粮食交换成钱币过年，尽管是在寒冷的冬天也要大半夜出发，赶几十里路早早来到市场上抢占个好位置，更希望卖个好价钱。我父亲带几个伙计在市场里不断的转悠，四处打听行情就是不出手。

东北的冬天黑的早。太阳在西方渐渐落下来的时候，卖粮车的大老板子或地主管家，就要忙着办两件事：一是抓紧把粮食卖出去，卖不出粮食就要在城里找个大车店住下来，一旦住下来还要人吃马喂半夜还要照看粮食车，这就要增加不少的麻烦和费用。这时商机就来了，狠狠的压价大批量进货，这就大大降低了购物成本，几十辆卖粮的大车排成大队往酒烧锅送粮，检质、过秤、结算一忙活就是大半夜。

烧锅出好酒，还得有好人运作和吆喝。烧锅赚钱了，东家还想挣更多的赚钱，他们也会高薪使用能人。

1943年还正是日伪统治时期。东北社会治安相当混乱。日本人横行霸道，伪满警察仗势欺人，打理生意非常艰难，我父亲为东家担事，曾经两次被带进警察局代罚。

这样诚实能干的经理人，很受东家的赏识， 也就经常不断的给掌柜的加薪、赏钱给予鼓励。我的父亲也为东家在当地又扩展了两家烧锅，把生意做大了许多。可他忙忙碌碌三年都没回关里老家。挣了足足有2000多现大洋就存在了柜上，也算有了自己的股份。

这些都是在我小时候，父亲经常给我讲的老故事。

讲到这些老人家总是很得意，在过去那个年月，他经历了更多的艰难困苦，但还是拼搏出来了一番荣耀。

1944年东北时局动荡不稳，日伪统治摇摇欲坠，百姓生活民不聊生，开源的烧锅生意，也时不时的遭受战乱的骚扰和侵害。

出门在外某生总要有交结几个好朋友。也就在这时，一个刚刚结拜不久的贾姓朋友，找到我父亲说：外边兵荒马乱的他不想干了，他要回河北热河老家种地去。他还提议说：把你挣的钱都存放我这吧，带回老家比这里安全，你啥时候用，啥我就给你送去。结拜朋友的话说的也在理。社会动乱也来不得更多的选择和思索，出于对朋友的信任也就应允了他的主张。

战乱的时局，正如同贾姓朋友预料的那样发展。也就是他把大洋带走还不到一年的光景，东北开原这家烧锅，就被兵荒马乱的战火给烧掉了。1945年日本人投降满洲国光复了。可战争还在继续，此时我父亲一无所有，只好被迫返回了山海关老家。

这时记起自己在关外挣的大洋还在朋友处存放着，是时候该取回来享用了。于是连续写了几封信，过去没少帮助过的朋友，希望结拜的兄弟方便的话就把钱送过来，也多给他一点补偿。可几个月过去了仍然音信皆无。我父亲略感不安起来，只好动身，按照先前留下的地址前往寻访。

结拜时留下的地址是真实的，尽管那时期的交通不便利，山海关到热河也就300多里路，那时交通不便，搭车赶路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仅仅也就是两三年没见着拜把子兄弟，在他老家一见面变化可不小，这个拜把子兄弟不仅穿上了大马褂，布料也很讲究，人红光满面还有些发福了。

拜把子兄弟之间见面在一阵喧喊过后，我父亲向他讲述了东北开原烧锅被日本人损毁的经过。说明自己已经返回山海关老家半年多了。

两人叙旧中那个拜把子的贾姓朋友一直没有提寄存大洋的事情。

在热河贾姓朋友老家，招待拜过把子的大哥还是很热情的，还叫媳妇喊她杀猪的二舅，带点猪肉过来陪喝酒。

席间我的父亲再次向他提起：现在生活没有着落，想把两年前寄存他这里的大洋取回去。

贾姓朋友仗着点酒态，红着脸连连摇摇头说：老赵哥实不相瞒，我没想到你这么快需要钱，我用你的钱置办了几间房子，购置了几十顷地，拴了几口大牲畜…大洋都花出去了，要不你过来当这个地主，我给你当管家怎么样？！

自己挣来的辛苦钱被朋友占用花了，遇上这样不仗义的朋友，只能悔恨自己当初认错了人，悔恨没有眼泪，滴出来的都是血呀。没有钱又能怎么样？看看陪酒的他二舅一副凶狠样，一声不吭，一直闷头喝酒，到他人的地盘上当地主，还能好好的活下去吗？

我父亲终究是见过世面的买卖人：已经这样了，就等待秋后收成了再还我的钱吧。再要大洋命都可能被搭进去，已经感觉到此地不可久留了。

过了两天离开热河时，贾姓朋友送给我父亲两捆民国纸币，由于当年社会通货膨胀，这些国民政府的纸币也不值几块大洋的价钱。

一晃又一年过去了，贾姓朋友来信说当地闹战乱，庄稼又欠收成没有挣到钱。

白白等了一年，一块大洋也没有收回来。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我的父母亲带着三个孩子一家5口人，由此踏上了向东北逃荒的路。

转眼就到了1947年。河北热河经李运昌领导的共产党武装，早早就成了解放区，紧接着就是武装工作队深入农村，开展土地改革运动，斗地主分田分地忙。贾姓朋友当地主虽然只有三、四年多光景。自然也被土改工作队化入到被斗争的行列里。

贾姓朋友不甘心刚刚到手的钱财被斗争没收、还要划成地主成分。他找土改工作队申诉：他不是地主。说这些钱财家当都是拜把子兄弟老赵的。这时期他家乡的父老乡亲才知道，这小子是发了这样的不义横财，都骂他真不是个东西。土改工作队可不听他说什么，按政策办事直接查看他的地契、房契…这些都是他贾姓的名字，即成的事实还用解释吗？土地、房屋、大牲口都被上缴没收。他一家人被农会赶到了村里最破的一个院落里接受改造。

这时的贾姓朋友，深感自己当初悔不该不守信用、见利忘义，骗取朋友2000大洋，仅仅当了三年多的地主，这也让他太感觉太委屈了，从本性上讲，他天天盼着变天再重新过上这几年天堂般的生活，可他等到的却是反动分子、四类分子的新名份，真是恶有恶报啊 ，此时他多么想嚎叫着大哭一场，可此时悔恨的眼泪一滴也流不出来，这苦涩的味道只能自己吞咽下去了。

土改带上了地主分子帽子，农会给他悔过自新的机会，从此他背上了粪篓，挨家挨户的收集粪便，从初级社、高级社、再到生产队集体的积肥员。戴着地主的帽子，经历了新社会的土地改革、三反五反、58年大跃进、60年自然灾害、1966年开始的10文革运动，在这个历史时期，老老实实的接受了30年多年的社会改造，深深地影响了一家两代人的生活轨迹。

这样的一个社会变革经历，贾姓朋友是否已经感悟到，是他自己的贪婪之心，竟制造出两家人、又两代人的不同命运的结局。很可悲、可气、也很可怜，还能抱怨什么呢？悲催的经历他可能已经幡然醒悟：假如时光倒流，历史能够从头再来一次，咱一定要做个好人！

赵 林 ：龙口海边随笔

2025年6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