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多随桂院尘】从翁万戈《重返彩衣堂》说起

硅谷君

几年前的疫情期间，我参加了一场纪念翁万戈先生的活动， 由此接触到了他的回乡之作《重返彩衣堂》，并收藏至今。翁于2020年12月9日在家中安祥离世，享年102岁。

《重返彩衣堂》翁万戈

1980年2月15日

卅载离家今叩门，是真是幻过来身。

华年已系兰轩树，旧忆多随桂院尘。

老妪犹识谁家子，童稚争呼外国人。

煦阳暖却风霜日，匾影轻遮梁上痕。

翁万戈（1918—2020），原名翁兴庆，江苏常熟人，晚清名臣翁同龢玄孙，集诗人、书画鉴藏家、艺术研究学者于一身。他的一生以诗为魂、以艺为骨，在中西文化交融的浪潮中，既深耕中国传统诗艺创作，又以精深的艺术研究与鉴藏守护中华文脉，成为跨越世纪的文化传承人。

翁万戈早年就读于上海交通大学，后来留学美国获电机工程硕士，又改学油画，长期从事绘画、摄影、电影拍摄和中美文化艺术交流工作。

作为诗人，翁万戈的诗心根植于翁氏六世诗书传家的底蕴，四岁入塾便以《诗经》启蒙，后遍读《楚辞》与晋唐诗歌，又受五四新文学影响，早年(1936-1948) 创作多为新体诗，1948年的《长飞返国行》以磅礴气势写尽跨国运藏的艰险，受学界盛赞，此后他便专研旧体诗创作，终成风格。

旅居海外的岁月里，诗情始终是他的精神底色。即便在谋生最忙碌的1949至1950年代，他仍写下24首诗作，《我为谋生》中“风鞭野马梦魂惊”道尽漂泊艰辛，《流水胸襟》里“无心入画云出岫”又尽显淡然情怀。晚年归思愈浓，《晨梦三绝》《重返綵衣堂》以“卅载离家今叩门”的喟叹，将故土眷恋写得细腻动人。其诗集《莱溪诗草》收录1936至2017年二百余首作品，兼融新旧体诗，还自创“诗章”体，讲究诗情、诗意、诗体与诗字的融合，字里行间皆是文化坚守与赤子情怀。

在艺术领域，翁万戈的成就横跨鉴藏、研究与传播，是中国传统书画的当代守护者。他承继翁氏六世珍藏，将千余件书画、古籍悉心保存，1948年跨国运藏的壮举，让这批珍贵文物免遭战火浩劫。他的艺术研究深耕明清书画，著有《陈洪绶的艺术》《莱溪居读王翚〈长江万里图〉》等专著，其中对陈洪绶画风与王翚《长江万里图》的考辨，成为学界研究的重要参考；他整理的《翁同龢文献丛编》《翁同龢日记》，为近代史与书画史研究留存了珍贵史料。

作为鉴藏家，翁万戈兼具视野与胸怀，百岁之际将沈周《临戴文进谢安东山图》、王原祁《杜甫诗意图》等珍品捐赠上海博物馆，填补馆藏空白；又将183件家藏无偿捐赠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让中国书画登上世界舞台。他还创作《莱溪雅集图》，以卷轴画记录国际学者观摩家藏的盛景，让书画成为中西交流的纽带。

此外，他以电影为媒介传播中国艺术，制作《中国美术》系列影片，将书画、青铜器、陶瓷等艺术形式搬上银幕，多部作品斩获国际电影节奖项，让西方观众直观领略中国艺术之美。其艺术实践始终秉持“文化本位”，将研究、鉴藏与传播融为一体，让千年书画文脉在当代生生不息。

诗与艺，是翁万戈一生的双翼。他的诗，藏着漂泊海外的乡愁与文化自信；他的艺术，守着中华文脉的根与魂。这位“莱溪诗翁”以一生践行，让传统诗艺在跨文化语境中绽放光彩，也让中国艺术的魅力跨越山海，成为中西文化交流中不朽的丰碑。

彩衣堂，位于江苏省常熟市虞山镇翁家巷门2号，为翁同龢故居。清道光十三年（1833年），翁心存购得宅第并改造，道光十五年（1835年）为庆祝母亲寿辰定名“彩衣堂”，取自二十四孝“戏彩娱亲”典故。1991年11月以彩衣堂为中心建成翁同龢纪念馆开放。该建筑1982年3月被列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1996年11月20日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翁万戈在很多诗歌作品都常常提及家乡常熟，而常熟最令翁万戈挂念的还是綵衣堂，1978年回国后，他心潮澎湃，写下了《晨梦三绝》《重返綵衣堂》等诗，记录回乡所思所见，表达对故土的留恋。

翁万戈位于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家名为莱溪居，很多到访者以为与所在地莱姆镇有关，因屋前有小溪所以以此命名。其实这个宅院的名字也与翁氏故居有关，翁氏故居主厅綵衣堂，为翁同龢父亲买来作为孝养母亲的住所，取二十四孝中老莱子彩衣娱亲之意，故翁万戈先生宅邸就用一莱字，以与旧宅原意遥相呼应。

以下是我收集的翁万戈先生的部分旧体诗作:

一、代表作

1. 《自况》

青山如故我，洗面在寒流。

波动形亦动，云浮影自浮。

既归归心散，还乡乡梦留。

风高天地阔，游子莫回头。

2. 《我为谋生》

我为谋生忘养生，风鞭野马梦魂惊。

诗情万顷从心泛，墨色千重入画生。

3. 《流水胸襟》

流水胸襟霜满怀，先生爱火懒伐柴。

无心入画云出岫，任意成歌水自流。

4. 《长飞返国行》（节选·1948运藏）

长飞越海意难平，万里携藏赴远程。

惊涛骇浪皆无惧，唯护文脉照汗青。

故国烽烟催客走，他乡星月伴途行。

此身虽寄沧溟外，心向中华未敢倾。

二、乡愁·羁旅 绝句

5. 《乡思》

客里光阴逐水流，乡心夜夜绕虞丘。

梦中犹记綵衣堂，一树梅花照小楼。

6. 《秋夜忆乡》

秋声一夜到莱溪，万里乡关入梦迷。

欲寄家书无雁影，空将清泪洒笺题。

7. 《忆常熟》

江南烟雨忆常熟，十里青山入画图。

最是春风吹柳处，綵衣堂畔燕相呼。

8. 《客中感怀》

天涯漂泊几经秋，每望乡关泪暗流。

唯有诗魂归不得，长随明月到虞州。

9. 《月夜思归》

一轮明月照天涯，万里乡关何处家。

独倚阑干思往事，綵衣堂下看梅花。

10. 《冬夜客思》

寒夜孤灯对客窗，乡心一片寄长江。

梦中重到虞山路，綵衣堂前听晓钟。

11. 《春日怀故园》

春风又绿江南岸，故国花开几度新。

我在天涯空怅望，綵衣堂畔忆归人。

12. 《晨兴》

晓窗初日照莱溪，故国山川入梦低。

一卷诗书消永日，半帘乡思绕阶西。

三、律诗·述怀·怀祖·自寿

13. 《莱溪居秋兴》

莱溪秋尽叶初黄，独坐幽斋忆故乡。

万里云山遮望眼，百年心事付诗章。

书藏万卷心常乐，客寄三秋意未忘。

何日扁舟归故里，綵衣堂下赏秋光。

14. 《旅次感怀》

漂泊江湖岁月深，天涯何处觅知音。

一肩风雨行千里，半世诗书伴寸心。

故国山川常在梦，异乡风月总难禁。

何时得遂归田愿，静守莱溪听梵音。

15. 《观家藏书画》

家藏书画历沧桑，六世传承翰墨香。

笔底江山含古意，卷中岁月记兴亡。

神工妙迹惊天地，宝轴珍函镇草堂。

我守遗珍心自许，长留文脉耀华堂。

16. 《寄故乡亲友》

一别乡关岁月赊，故园亲友各天涯。

綵衣堂畔春常在，虞山脚下日欲斜。

梦里常逢旧时友，醒来空对异乡花。

何时重聚江南岸，把酒言欢话岁华。

17. 《自题莱溪居》

结庐海外作幽人，日对溪山养性真。

万卷藏书延世泽，一编清诗寄风尘。

心牵故国三千里，梦绕家山六十春。

莫道天涯归路远，此生终是江南身。

18. 《八十述怀》

八十光阴一梦中，半生漂泊半世功。

诗书为伴心常乐，翰墨为友意未穷。

家藏珍迹传千古，文脉绵延贯始终。

莫道桑榆天色晚，莱溪依旧映长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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