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清静

王福强

老周决定去爬山。这个念头憋了三个月。城里的雾霾、工地的噪音、楼上装修的电钻，把他逼得快发疯。他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听听风声，看看树，哪怕只是坐着发呆。周五晚上，他在手机上翻了半天，选中了一个叫“青溪谷”的景区。评价说人少、原生态、没怎么开发。他连夜买了票，周六一早出发。高铁一小时，大巴四十分钟，再换一辆当地的面包车，颠了半小时，终于到了山门口。老周下车，深吸一口气。空气确实好。有草味儿，有土味儿，还有点儿松树的香味儿。他心情大好，迈步往里走。山门刚过，他就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歌声，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歌，配着电子鼓点，从一个小音箱里喷出来，震得山壁都有回音。唱歌的人在他前面二十米。一个穿红裙子的中年女人，戴着一顶宽檐帽，正对着手机支架扭动身体。旁边站着三个同样穿红戴绿的姐妹，有的举着丝巾，有的举着另一部手机，在给她录像。老周从她们身边经过。红裙子女人瞥了他一眼，没停，继续扭。老周走远了，歌声还在后面追着他。---再往上走，路窄了。窄到只能过两个人。老周在一处观景台停下，想看看远处的山峦。雾气还没散，山头若隐若现，确实好看。他掏出手机，想拍一张。手刚举起来，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让一下让一下。”一个六十来岁的大爷，手里举着一部单反，镜头对着老周身后。老周回头一看，他身后站着个大妈，正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摆出一个托腮的姿势。老周往旁边挪了一步。大爷不满意：“再让让，再让让，你挡光了。”老周又挪了一步，差点踩空。大爷终于满意了，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老周等他们拍完，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山头的雾已经散了，光线变了，刚才那一幕，没了。他收起手机，继续往上走。---半山腰有个凉亭。老周走累了，想进去坐一会儿。凉亭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围成一圈，嗑着瓜子聊着天。地上铺了一层瓜子壳、橘子皮、餐巾纸。老周站在亭子边上，犹豫了一下。一个正在嗑瓜子的老太太抬头看他，问：“坐不坐？”老周说：“坐。”老太太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老周刚坐下，老太太又开口了：“你是自己来的？”老周点头。老太太“哦”了一声，转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聊的是她儿媳妇，聊的是过年给孙子包了多少钱的红包，聊的是小区里谁家又买了新车。老周听了一会儿，起身走了。他走出二十米，回头看了一眼凉亭。那些人还在聊，瓜子壳还在往外飞，像雪花一样飘落到亭子外面的草地上。---再往上，路又窄了。这次堵住了。前面乌泱泱一堆人，排成一条长龙，缓慢地往前蠕动。老周踮起脚看，什么也看不见。他问旁边一个年轻人：“前面怎么了？”年轻人说：“有个瀑布。”老周愣了一下：“看瀑布要排队？”年轻人点头：“拍那个网红机位。每个人两分钟。”老周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长龙，转身往回走。他想起网上看过一句话：旅游是为了逃离人群，然后发现所有人都在逃离人群。---下山的时候，老周走了另一条路。这条路更偏，人更少。他走得慢，东看看西看看，心情慢慢好起来。然后他看见一辆越野车。那辆车停在路边，不对，不是停在路边，是停在草场里。四个轮子压在草地上，碾出四道深深的车辙。草被压扁了，露出底下的黄土。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拍照。男的举着手机，女的站在车前，摆出一个跳跃的姿势。老周走过去，站住。男的看了他一眼，没理，继续拍。老周说：“这草不能压。”男的还是没理。女的跳完了，凑过来看照片，嘴里说：“这张不行，再来一张。”老周又说一遍：“这草不能压。”男的终于抬头了，皱着眉看他：“关你屁事？”老周说：“这是草场，不是停车场。”男的把手机收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老周面前。他比老周高半个头，胳膊比他粗一圈。他低头看着老周，说：“你再说一遍。”老周没再说。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走出二十米，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神经病!”以及女人的笑声，还有汽车发动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正从草场里倒出来，碾过更多的草，留下一片狼藉。---老周回到山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坐在台阶上喝。小卖部的老板娘坐在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抬头问他：“山里清静不？”老周愣了一下。老板娘说：“我看你是自己来的，肯定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这山里清静不？”老周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雾散尽了，夕阳把山头染成金色。挺好看的。可他就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他说不清堵在哪儿。不是那些穿红裙子的女人，不是那些嗑瓜子聊天的大爷大妈，不是那些排队拍照的年轻人，也不是那辆越野车。是这些东西加起来，堵成了一道墙。他想找的清静，在这道墙外面。他进不去。---老周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老板娘还在刷手机，头也没抬。老周站起身，往外走。走到山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山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青溪谷。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大巴车把他拉回县城，高铁把他拉回城市。他回到那间被噪音包围的房子里，打开窗户，听着外面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也没那么烦人。至少，它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