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时候,于我眼中,农贸市场便是长在地上的繁星。章党商店周边那片十字街自由集市,是我最欢喜的去处。它像一个无意间被打翻的、盛满乡音的筐子——零零落落,却热热闹闹地洒了一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彼时,我不知道那条街的名字,人们往那里去时都叫去“街里”。这个“街”字发音很特别,读作gāi(该),上了年纪的人,把“去”也发音成kè(刻),都是打满语里走来的,带着浓重的原生态乡音。现在得知,东西方向为兴化路,南北方向为章党街,大概也是后期命的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街上没人吆喝,也没人支棚,四里八村的乡亲们就那么蹲在道边,跟前摆着荆条筐、柳条篮,或一块洗得发白的包袱皮。他们把自家的山货、自留地里多出来的菜,甚至是从牙缝里省下的几捧粮食,都拿来换几个活泛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年代,没有反季节的本事,天地万物都守着节气的规矩。土豆憨头憨脑地堆着,萝卜还裹着湿漉漉的泥,芹菜支棱着水灵灵的叶子,小葱嫩得能掐出水来。粮食装在布袋里,各自露着真容——玉米金灿灿,高粱米红得泛紫,小米黄绒绒,红豆绿豆挤在一旁,像散落的玛瑙珠子。只有在这儿,才能见到稀罕的黏玉米、黏高粱,还有大黄米和江米——平日里,它们都藏在农家的粮囤里,要等到端午节或腊八,才肯出来见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对我们这些儿童少年来说,干鲜果品摊位才是真正的诱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苹果梨青里透红,赛过成人的拳头大。沙果的颜色红黄交错,过渡得比画师的调色盘还自然。樱桃密密麻麻挤在篮子里,红得发亮。灯笼果裹着一层薄薄绿纱,隐约能看见里面像灯笼骨架一样的花瓣纹路。山梨硬得能当防身武器,可放软了比家梨还香,只是我们等不到那时候——卖的人便放点糖精煮熟,让它们在集市上早早登场。山楂红里带金星,看一眼就酸得人腮帮子发紧,可要是蘸上糖稀,就是最美味的冰糖葫芦。野生的山里红是山楂的小弟,味道不差,价钱却便宜了一截。</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糖李子可不是桃李满天下的李子,那是一种山野果,珍珠大小,圆润光滑,细长的脖子连成一簇簇的,得加糖精煮熟了才好吃。当然了,用白糖煮更好,但那时候用不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酸的,要数“酸浆子”,中间那个字得读第三声jiǎng,嚼起来,舌头都跟着一紧。剥掉外面的皮,咬开里面的嫩茎,满口都是酸溜溜的汁水,能把人的眉头皱成核桃。有时候嘴急,不剥皮也照样能吃。网查,学名是酸模,在东北地区俗称为酸浆、酸姜或酸溜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最甜的,则是“甜秆”了。北方的孩子没见过甘蔗,就指着它解馋——嚼在嘴里,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那滋味,比现在任何饮料都强上百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经的甜秆应是甜高粱的秆子,但也有许多玉米秆糖分足,不用买,自己就能在收割后的田野里寻着。好些住平房的人家,房前屋后都种玉米,那就更方便了,简直像自家后院藏着糖罐子。沙土地里的玉米秆子长得瘦瘦的,可嚼在嘴里,偏就是甜甜的。倒是那肥得流油的地,水分足,养得玉米秆子高高壮壮,青翠欲滴,可嚼起来,寡淡得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向日葵最是性急,还顶着整个毛茸茸的葵花盘来不及收拾,就急吼吼上了场;等到后来炒熟了、嗑起来喷香,一直能热闹到年根底下。花生呢,有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水瓤花生,一掐一股白浆;有用盐水煮熟了的,咸津津的耐嚼;也有炒得焦脆喷香的,一颗接一颗停不下来。核桃都是山里野生的,壳硬仁香,那时几乎见不着家种的“纸皮核桃”。榛子则要耐着性子,等到晚秋才肯露面——生的脆生,熟的酥香,是野果堆里的珍品,揣在口袋里,几颗能香上半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孩子们攥着攒了许久的几分、几毛钱,在摊子前来回转悠。手心汗津津的,那几枚硬币都捂热了。一会儿蹲下来看看沙果,一会儿站起来瞅瞅山里红,心里像揣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地拿不定主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爱吃酸的,就往灯笼果、沙果、山楂、山里红、酸浆子堆里凑,最后可能选了山里红或酸浆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馋甜的,就朝糖李子、煮山梨、甜秆那边蹭,糖李子和甜秆常被挑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偏爱坚果的,就盯着葵花籽、花生、核桃、榛子,最后多半是买了葵花籽或花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总而言之,囊中羞涩,每一分钱都得掂量再三,比在课堂上算算术还费脑子。心里反复盘算:是买三个沙果,还是买一把榛子?通常,便宜的中选率高。卖货的大娘也不催,就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偶尔说一句:“孩子,我这山里红,可甜哩。”其实我们都知道山里红是酸的,可那一刻,心里却比吃了蜜还受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城里的粮食要凭票定量供应,乡下虽然产粮,可交完公粮后也不一定够吃。于是粮票也成了能换东西的“有价证券”。孩子们有时在家里翻出几张零散的粮票,简直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攒起来,票面皱巴巴的,甚至还带着母亲围裙兜里的温度,然后就攥着它们去集市换点零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彼时的日子,像是用粗布缝的衣裳,虽不光鲜,却厚实暖和。我们这些孩子,穷是穷些,可快乐也来得简单。一颗沙果,能把整个下午都染得酸溜溜的;一根甜秆,能让一天都变得甜丝丝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想来,那时的集市,哪里只是买卖东西的地方?分明每一颗山货里,都藏着日头和雨露;每一捧粮食里,都含着汗水和期盼。而我们这些孩子,就是在这样活色生香的自然诗境里长大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好到有时候竟忘了甜的来处。可每当我闭上眼,还能看见那条十字街,那些蹲在地上的乡亲,还有那些攥着几分钱、几张粮票,在摊子前转悠来转悠去的玩伴。那些孩子眼里,装着整个世界的琳琅满目;那些孩子心里,装着最简单的满足和最踏实的快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许,这就是生活给我们的馈赠——走过苦日子,才懂得甜的分量;有过那些简单的快乐,才知道珍惜今天的富足。就像山里的野果,经历过风吹雨打,才结出最饱满的果实。而我们,也是这样,从那个小小的集市里,一步步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