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船民之子(14-15)作者:何良洲</p><p class="ql-block">星城玩家</p><p class="ql-block">2018-03-14</p><p class="ql-block">阅读 532</p><p class="ql-block">14、寄读四百弓</p><p class="ql-block">1962年春季开学前夕,母亲送我到南县四百弓小学寄读,暂住伯父家中。那时国家一直实行秋季新生入学制度,因此我只能选择跳级或插班。报名时,老师建议我读一年级下学期(二册),我胸有成竹地对老师说:“我要读四册,保证跟得上课程。”老师见我信心十足,便考了我几道算术题,随后同意我插班到二年级就读四册,母亲也只好依了我的心愿。如今回想起来,倘若当年没有选择连跳三级,我的人生轨迹或许会全然不同。</p><p class="ql-block">我与单身、身为“五保户”的伯父一同生活,日子过得十分清苦。我每月的粮食定量是27斤,可伯父的口粮本就短缺,我们几乎顿顿都是红萝卜丁煮饭,红萝卜片当菜。或许是上天庇佑,红萝卜营养丰富,又是天然有机的食材,可我至今都很少再吃红萝卜。</p><p class="ql-block">我的伯父是家徒四壁的贫苦农民,他住的茅草屋是依附在表叔屋檐下的偏房,面积约莫6平方米,睡觉、起居、洗漱、用餐都挤在一处,空间十分局促。伯父耳背严重,平日里大多是他说话,我即便在他面前讲话,他也很难听清。他满口牙齿都已脱落,做的饭菜煮得软烂,无需咀嚼便可咽下。</p><p class="ql-block">与我和伯父同住的,还有一窝兔子,它们就住在床下,床底全是兔子打的洞穴。伯父定下规矩,我每天放学后,必须割满一筐兔子吃的青草,才能吃饭。这事儿有时着实让我发愁:一来天天割草,常常找不到充足的草源;二来我的家庭作业,只能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完成,而我必须先完成伯父交代的割草任务。</p><p class="ql-block">我学习十分刻苦,放学后先去割草,晚饭后点灯再做功课,第二天早起晨读,揣上一个红薯就去上学,生活过得很有规律。早自习上,同学们互相背书、认生字,没人能比得上我,后来老师特意发给我“免背证”,让我负责监督同学们背书。入学没多久,老师便选我担任班上的学习委员。</p><p class="ql-block">伯父家距离四百弓小学虽只有一里多路,可遇上雨雪天气,这段路走起来便格外艰难。我从未穿过胶鞋,脚上穿的都是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布鞋。下雨天上学,我戴上斗笠,把鞋子放进书包里,走到学校的荷塘边,洗净脚上的泥土,再穿上布鞋进教室。若是下雪结冰,日子就更难熬了,赤脚走在路上,不仅刺骨寒冷,更要命的是双脚常被冰块割得鲜血淋漓。乡下的孩子好歹还有木屐穿,身为船民的儿子,我既没有准备,也没有钱去买。</p><p class="ql-block">这段艰难的求学岁月,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究竟是何种力量支撑着我一路前行……</p><p class="ql-block">15、大火烧毁不了我的读书梦</p><p class="ql-block">一学期下来,我学到了许多知识,放假回到船组,在小伙伴面前,仿佛都长高了一截。</p><p class="ql-block">可第二学期开学前夕,我随父母运送粮谷的船行至黄茅洲外闸口时,得知表叔与伯父的茅草屋被大火烧毁了!我幼小的心灵瞬间凉了半截。</p><p class="ql-block">父母的船在黄茅洲卸下粮谷后,驶往千山红五巷子装载新收获的稻谷。那段时间,父母劝我:“别读书了,你已经识得字了,连住的屋子都被烧了,还怎么读书呢?”</p><p class="ql-block">我至今清晰记得,那一天晴空万里,阳光明媚,风和日暖。我背上书包,从船舱里拿了一只生红薯,二哥满是怜惜地看着我,目送我离开千山红。早上七点多,我头也不回地朝着南县四百弓的方向走去,赌气离开了父母。</p><p class="ql-block">大火烧不灭我的读书梦!我总觉得,六十多年前与父母赌气的这一走,是在奔赴前程、追逐未来。倘若当年没有那份强烈的求学渴望,我又怎会有如今的生活?</p><p class="ql-block">千山红到四百弓,按现在的路程算不过二十多公里,可当时没有连通的公路,我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再加上人生地不熟,堤垸之内水网纵横,沿途还有农家的恶狗相向,我身无分文,随身携带的红薯吃完后,早已饥寒交迫,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讨饭。只能一路边走边问,花了整整十多个小时,才走到目的地。</p><p class="ql-block">大火过后,伯父有了临时的住处:那是一间独立的茅草屋,三分之二的面积是生产队的仓房,存放着农作物种子和农具;剩下三分之一是牛栏。伯父被安置在牛栏里,他的床以棉籽做垫,芦苇捆做围挡,杨木杆做栏杆,紧挨着两头牛的牛圈。牛棚没有门,四面透风,夏天虽说凉快,可蚊蝇满屋乱飞。住进这样的地方,我一时无言,这便是我倔强换来的结果!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值得吗?那一刻,我也曾有过片刻的动摇。</p><p class="ql-block">可敬的是,伯父自身已处在这般艰难困苦的境地,却没有拒绝我的到来,这份亲情实在令人动容。伯父怎么住,我便怎么跟着安顿。</p><p class="ql-block">当晚,伯父只说了一句:“良洲,你睡吧,我牵牛去喂夜草了。”</p><p class="ql-block">许是奔波了一天太过疲惫,我当晚睡得很沉,朦胧中,竟还感受到了牛鼻凑近额头的气息。</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发现牛栏屋后便是一片墓地,可十几岁的我,丝毫没有感到恐惧。每当夜幕降临,伯父深夜放牛未归时,我便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独自学习。</p><p class="ql-block">后来,表叔家的茅草屋先盖好了,他们见我居住的条件实在太差,便把我接到家中,与他们一同生活。</p><p class="ql-block">表叔表婶一直对我们何家、对我的伯父关照有加。我的大哥二哥早于我在伯父家寄读时,便一直受到表叔表婶的暗中照料。伯父耳背严重,处事能力不足,远离父母的大哥二哥若是生病,都是表叔表婶深夜送医,煎药熬汤,悉心照料。</p><p class="ql-block">我再次来到表叔家,他们对我更是关怀备至、疼爱有加。表叔表婶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却待我如同亲生儿子一般。那时粮食最为珍贵,即便在农村,口粮也是按计划分配,正值长身体的我,定量口粮根本不够吃,可他们一家人从未限制我吃饭。我好几次听到表叔表婶说:“良洲这孩子,父母不在身边,我们不能亏待他。”表叔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言出必行,让人敬重。我在家中有时会和父母顶嘴、和兄弟争吵,可在表叔家寄读的一年多里,相处的融洽与和睦,让我终生难忘。</p><p class="ql-block">表叔在当地很受敬重,他为人正直、办事公道、心地善良,不仅是农耕的好手,还是社员们公认的好生产队长。</p><p class="ql-block">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四百弓读书的日子里,我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到船上见到父母,因此时常思念家人。尤其是住在牛栏的那段日子,我因赌气离开父母,心中满是愧疚,曾好几次独自跑到坨江边,望着东南方向,思乡的泪水潸然而下;也常在梦中呼唤父母:“你们的船如今身在何方,为何不来看看儿郎?”</p><p class="ql-block">转眼,寄读四百弓的日子已过一年半。1963年秋季,父母在草尾运输社外闸口原修船基地,申请到了一间茅草屋,需要我带着弟弟妹妹一同上学。</p><p class="ql-block">开学前夕,我独自来到四百弓小学,找到我十分敬重的王静校长,递交了转学申请。她满怀惋惜地为我开具了转学证明,还勉励我继续发奋读书,做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p><p class="ql-block">一年半,在我的人生中只是短暂的一段时光,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深刻记忆!我怀念传授我知识的启蒙母校,怀念四百弓小学的老师与同学们,怀念我的小观众们——我曾用硬纸板仿照连环画里的人物制作皮影,一到晚上就演皮影戏,吸引了澍澍、爱爱等许多小伙伴前来观看。</p><p class="ql-block">一年半,是我人生中饱经苦难的岁月,却也让我与伯父、表叔、表婶结下了深厚的忘年之交,与表姐培养了真挚的情谊。表姐十分喜欢看小说,她放下书本的间隙,便是我看书的好时机,没钱买书的我,只能靠着这样的机会汲取知识。半个多世纪过去,这份亲情代代相传,彼此珍惜。</p><p class="ql-block">一年半,更是我人生中播种希望的岁月。若不是伯父与表叔一家,在家园被大火焚毁、自身尚且艰难之时,仍将我拥入怀中,为我埋下知识的种子,又怎会有今天的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