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亲在“山北头”的日子

熙洋

<p class="ql-block">这是新宾县一个叫“山北头”的小山村——我陪父亲走“五七道路”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1969年,干部走 “五七道路”由集中的干校形式,转为下乡插队落户,父亲被安排到新宾县苇子峪公社甸边大队山北头小队。</p><p class="ql-block"> 这里四面环山,郁郁葱葱,春有鲜花,秋有野果,色彩斑斓,美不胜收。穿村而过的太子河水清澈见底,可见小鱼水中游,田鸡石上蹦,给人清爽舒适之感。村民以水稻为主要种植业,由于水土质量较好,产出的大米油汪汪香喷喷,非常好吃。小小山村只有22户人家,以汤姓为主,异姓多为汤姓姻亲。还有两三户迁徙这里的外姓人,被汤姓宽容接纳,相处和谐。总之,这是一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鱼米之乡。</p><p class="ql-block"> 但是,由于农村经济发展的滞后,加上极左政策的束缚,农民的生活环境很艰苦。不通电,晚上靠煤油灯照明(后来“五七战士”自筹资金接电进村)。不通车,走出大山很难,村民祖祖辈辈窝在这里,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一户人家孩子得了急病,爹妈用雪爬犁拽着跑了15里地,到公社就死了。太子河横在村子与对面的山路之间,宽宽的河面上分段架着一根根木头,村民每天到对面山上种地,包括秋收扛粮食,都只能走这独木桥。全村只有一口很深的水井,打水要用一根长绳系着小桶,一桶桶拔上来再倒入大桶担回家。房子都是土坯茅草房,没有玻璃窗就将塑料布钉在窗框上。农民挣工分,年终结算才分到点现金,日常买个油盐酱醋、换季添件衣服等,手头都是很紧的。记得房东家生了孩子,没有被褥,就用孩子爸的破棉袄一裹放到了炕头。</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当时对下乡插队落户的五七战士要求“三带”,即带户口、带配偶、带子女。母亲单位整党没有结束,不能随行,父亲就带着祖母,并把我从黑山县小东农场的青年点里转出,祖孙三代在偏僻的大山里开始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父亲生长于大城市的官宦家庭,生活环境优渥,大学毕业后又一直从事文化工作,对农村生活和农业劳动都是陌生的。但他还是做了长期落户的思想准备,买了很多很多农用生产工具和农村生活用品,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新农民定位。他虚心向老农民学习,又和年轻的“猛虎队”一块儿出工,脏活、累活、苦活都竭尽全力去做。一次,从山上往队里运粮食,父亲用背夹子背着半麻袋玉米,脚下一滑,从山上滚了下来,眼镜摔坏了,鼻梁也摔破出了血。我心疼地哭了,他则“没事儿”“没事儿”地安慰我。沈阳知青张宗霖曾说:“有一次拉土,王叔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怕我累着,他满头大汗地弓腰拉着,那一幕我终生难忘。”</span></p> <p class="ql-block">开山垦荒是很艰苦的一项劳动,深深扎进地里的树根草根很难刨出来。</p> <p class="ql-block">山地运输,多靠背背扛扛的人力来实现,我们常用的背扛工具是“背夹子”,即下面这种。</p> <p class="ql-block">刚到“山北头”时,“五七战士”的住房还没有建成,我们被安排到老乡家暂住。房东为王再富、汤久兰夫妇,一对非常憨厚老实的农民。丈夫是木匠,少言寡语,安分守己,在一个以汤姓为核心的小村庄里,人缘极好,没有一点儿非议。媳妇汤久兰更是贤妻、良母、善民集于一身,非常淳朴厚道。常年辛苦劳作,饱受山风吹、烈日晒、烟火熏、汗水泡的她,仍透着无法埋没的天然之美。我们两家同一个院落同一个厨房对面屋住了两三年,相处和睦融洽,没有丝毫嫌隙。到农村后五七战士自筹资金给村里接通了电,父亲还用自己的工资给房东家窗户安上了玻璃,不时在经济上接济他们。房东也用农产品和帮做农活回报我们,感情愈加深厚,回城五十多年联系未断。这是我回农村与他们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在农村,我们的物质生活还是很滋润的。父亲每月100多元的工资,祖孙三人花销有余。我家有一条垄的菜地,养了十多只下蛋鸡,我从生产队分的口粮基本上是大米,父亲吃公社供应的粮食也是大米、白面和小豆,加之我们与村民关系融洽,谁家杀猪都给我家送猪肉,做粘火勺、苏子叶干粮、水拉呱豆腐等都给我家送,一日三餐被祖母调剂得有滋有味儿,香醇可口。</p> <p class="ql-block">  父亲毕竟是个文化人,虽然被发配农村终日种地、挑粪、扛麻袋等,从事枯燥的重体力劳动,却用乐观的心态与智慧为生活增添了许多诗意,使我们度过了一段虽苦涩却不乏情趣儿的农村生活。春天,父亲领我从山上不断地采回一捧捧达子香花,插在坛子里,让鲜花在我们的小土屋中怒放、飘香;夏日,当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的时候,父亲领我支起棋盘,各统“一军”,互不相让;秋季,月亮爬上山头,野地蛙声一片,父亲领我淌着波光粼粼的太子河水,用手电搜索田鸡,偶得一个,立即欣喜地打道回府,埋入火坑烧熟,共品美味;冬季,大雪封门,父亲端坐热炕头上,用一张大纸规划起这小小的山村:山坡上,画一片片果林,山坡下,画一方方池塘……我的任务,便是将他用彩纸剪的那些果、那些鱼,一个个粘到“树”上,一条条贴进“塘”里。父亲还利用闲暇时间给我讲解许多引发深思、富有哲理的古文和名句,讲《李陵答苏武书》,讲《介子推不言禄》,讲《卢太学诗酒傲公侯》,讲楚庄王的“绝缨之宴”,讲“杀君马者路旁儿”,等等,给了我精神的滋养。</p> <p class="ql-block">这是正对我家窗户的后山,春天开着许多达子香花,我和父亲一捧又一捧地采回家,放在窗前的花坛里,简陋的小屋充满魅力与芳香。</p> <p class="ql-block"> 在“山北头”的日子,有苦涩有艰辛也有茫然,但父亲用乐观的心态和爱的甘露,抚平了心灵的创伤,缓解了重负的压力,稀释了四溢的苦水,给了我一段温馨幸福的回忆。至今,我仍十分怀恋这小小的山村,更是怀恋与父亲、祖母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父亲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好像融进了这片土地,每次回去都仿佛去探望父亲,思念之情得以寄托。</p><p class="ql-block">下图为回山北头的部分照片。</p> <p class="ql-block">下面视频为2008年回山北头时所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