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当今世界,人工智能正以令人咋舌的速度突飞猛进。摆在各家AI巨头面前的难题,除了基础设施建设、算法、芯片与模型推理之外,还有一个以往不太受人重视的问题,即海量的电能消耗。财大气粗的龙头企业,眼下都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试图自行破解供电难题。而那些规模较小的玩家,则可能深陷电力供应不足或电费高企的双重困境,前途叵测。</p><p class="ql-block">说到电力工业的能源生产,我倒是在半个世纪前与它有过一段短暂而难忘的接触。</p> <p class="ql-block"><b>“触电”前夜</b></p><p class="ql-block">少时,我与数百万城市学子一同被卷入那场横扫全国的 ”上山下乡” 洪流,被迫远离故土,在僻远的土家苗寨接受 ”再教育”。那时在山村务农的 “知青” 们大都心不在焉,无不日夜盘算着何时才能 ”仰天大笑出门去”,早日回到自己的家园。</p><p class="ql-block">不多久,参军、招工回城、抑或进大学当 ”工农兵” 学员的机会,陆陆续续冒了出来。人们于是绞尽脑汁,上下打点,个个盼望着能获得 “人民公社” 领导的一纸推荐。</p><p class="ql-block">我生性不擅长与领导接近和周旋,却也稀里糊涂地撞上了这样的 “好运”,而且是前后两次。其一是公社武装部L部长动员我去报名参军,其二是公社Z书记欲推荐我去上 ”工农兵” 大学。我居然不识好歹,分别以 ”视力欠佳” 和 ”自觉不够优秀” 为由,将这两个旁人眼中求之不得的机会,逐一婉拒。 </p><p class="ql-block">这又是为何?</p><p class="ql-block">是我脑子进水,不愿离开广阔天地?还是心存异念,意在仕途?当然都不是。说穿了,不过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罢了。</p><p class="ql-block">在那个年代,”家庭出身不佳、社会关系复杂” 的人们,头顶始终悬着一把 “政治审查”(政审)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你动了参军或上大学的那些不该有的邪念,它随时可能挟风雨落下,不偏不倚地砍在你脖颈上。轻则使你觉得是自取其辱,从而心灰意冷;重则让你暴露易受攻击的软肋,丧失日后机会,从此再无归期。</p> <p class="ql-block">图1. 凭借着会拉一点手风琴,毛头小子下乡后曾被县文化馆抽调去,准备参加地区会演。</p> <p class="ql-block"><b>初入电门</b></p><p class="ql-block">然而,天无绝人之路。</p><p class="ql-block">就在工厂招工、军队征兵、“工农兵大学” 招生的同时,形形色色的中专技校招生人员也静悄悄地走进了各座县城。他们与县里监管知青的官员们频频谈判,反复交易,探讨着如何兼顾双方利益,搭配分享那点儿有限的生源。</p><p class="ql-block">难得的是,这些地区性的中专技校对新生的 “政审” 要求,似乎比工农兵大学宽松一些。于是,经过一番努力和风险波折,我终于被一所电力技校录取,踏上了一条 “曲线就业“ 回城的弯道。</p> <p class="ql-block">电力技校以培养电力技术工人为己任,所授的专业通常分为电气/电机、蒸汽轮机、和热力锅炉专业,专为省内各大火力发电厂输送受训技工作为新鲜血液。我被分配到汽轮机班,学校的课业负担不重。除了少数基础课及专业课之外,便是在学校实习工厂里观察或上手学点车、钳、铆、焊和冲压的基本功夫。</p><p class="ql-block">在校两年间,我还以见习/实习生身份,先后去过西南地区若干座火电厂转悠。包括川东山区长江岸边的<b>重庆</b>九龙坡发电厂、金沙江畔的<b>宜宾</b>豆坝发电厂和<b>攀枝花</b>(亦称渡口市)河门口电厂、以及川西平原上的<b>成都</b>热电厂和涪江边上的<b>江油</b>发电厂。</p><p class="ql-block">在这些厂子里,我们见识了电气车间主控室的沉默静谧、经历了汽轮发电机车间的震耳轰鸣、耳闻过煤粉供给系统球磨机所发出的金石崩裂之铿锵声,也面对过高温高压锅炉喷射出的熊熊烈火。尤其当碰上了需要紧急处理的炉膛 ”结焦” 关键时刻,那惊心动魄的场景更是令人印象深刻。</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如此这般的经历,不仅让自己亲手学到了一些实用的手工操作小技能,而且还瞭解了部分与发电有关的基础知识。真可说是受益匪浅。</span></p> <p class="ql-block">图2. 电技校同班同学(右3为本人)</p> <p class="ql-block">图3. 1970年代初建成的攀枝花(渡口)市河门口发电厂。攀枝花是当年西南“三线”建设重点之一。</p> <p class="ql-block">图4. <span style="font-size:18px;">金沙江畔的</span>钒钛磁铁矿山<span style="font-size:18px;">是中国重要稀土基地之一</span>。因为提炼困难,矿石当时主要是用于炼钢。但有心的人们将钒钛磁矿渣都保留下来,填满了一条条山沟。现在都成了大宝贝。</p> <p class="ql-block">图5. <span style="font-size:18px;">宜宾市豆壩发电厂和</span>金沙江边的油菜花田</p> <p class="ql-block">图6. 汽轮机车间实习小组的同学和老师</p> <p class="ql-block">图7. 电技校小青年</p> <p class="ql-block">同一时期,同学们还结伴参观了位于川西绵阳/德阳地区的中国三大动力系统基地之一的东方电机厂,东方汽轮机厂和东方锅炉厂。它们就是如今中国东方电气集团有限公司(<b>东方电气</b>)的前身。</p><p class="ql-block">其他两处重要基地则分别是上海电机厂/汽轮机厂/锅炉厂,以及哈尔滨电机厂/汽轮机厂/锅炉厂。今天也分别发展成为了 “<b>上海电气</b>” 和 “<b>哈电集团</b>”。</p><p class="ql-block">这三大动力系统巨头各自雄踞一方,建立起独立的大型发电/供电网络。同时,各大电网之间又相互呼应、沟通,在新中国大地上形成了东北,华东和西南电力的三足鼎立之势。</p><p class="ql-block">在当时,如果没有这三处庞大的动力系统基础设施作为主要支撑,中国的火力发电和电能供应可以说是无从谈起。</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少年不识愁滋味</b></p><p class="ql-block">少年不识愁滋味,拉琴玩球。拉琴玩球,哪有心思强说愁?</p><p class="ql-block">我素来喜爱运动,球技也还凑合。刚一进校,便被选入校篮球队,且是首发阵容之一。球队初建,便代表学校参加了市电力系统的篮球联赛。虽然结果不甚理想,初出茅庐的小青年们仍然很是兴奋。重在参与啦。</p><p class="ql-block">年少气盛。实习期间我们还分别与上述各电厂的职工篮球队过招切磋,互有胜负。只是那些产业工人老兄们个个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在不可避免的身体对抗中,刚从乡下回来的毛头小子们,往往有些招架不住。然而追咬甚紧的比分,倒也常常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p><p class="ql-block">除此之外,我们还参加过市里组织的中专技校篮球联赛。市里共有各类中专技校十余所,我等奋力拼杀,在淘汰赛中力克群雄,名列前茅,获得决赛权。不料,决赛时因裁判偏袒对方,我队以一球之差而屈居亚军。功亏一篑,铩羽而归,令人扼腕。</p><p class="ql-block">赛后淋浴时,头脑中突然浮现出西楚霸王项羽败于垓下时说的一句话:“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哈哈,咱心里也就彻底释然了。</p> <p class="ql-block">图8. 五十年前的今天,电技校篮球队员们合影</p> <p class="ql-block">图9. 队员们参加市电力系统篮球联赛</p> <p class="ql-block"><b>直把益州作渝州</b></p><p class="ql-block">巴山蜀水,钟灵毓秀,<span style="font-size:18px;">人杰地灵。</span>古往今来,这片土地哺育了无数文人雅士,英雄豪杰。他们留下的故居、庙宇、祠堂与征战旧地,历经朝代更迭,被有识之士悉心呵护,保留延续至今。</p><p class="ql-block">仅<b>成都平原</b>及周边一带,便有不计其数的名胜古迹。<b>锦官城</b>内外就有蜀汉诸葛丞相的武侯祠、汉昭烈帝刘备的惠陵、唐代诗圣杜甫的草堂、以及望江亭旁纪念唐代女诗人的薛涛井等地。</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江油</b><span style="font-size:18px;">则是诗仙李白出生之地。它不仅有青莲居士年少时习武经文的读书台,还有一座扼守蜀道咽喉的武都窦圌山。此即三国后期魏将邓艾率军绕开蜀国重兵据守的剑门天险,偷渡阴平,奇袭成都时所翻越之处。</span></p><p class="ql-block"><b>绵阳</b>有一座唐人刘禹锡笔下的 ”西蜀子云亭”,纪念西汉哲学家和文学家扬雄。但彼时位于<b style="font-size:18px;">广汉</b><span style="font-size:18px;">境内的三星堆遗址还未被发现挖掘。</span></p><p class="ql-block"><b>眉山</b>有三苏祠,供奉着北宋苏洵与苏轼、苏辙父子的千秋文脉。</p><p class="ql-block"><b>新都</b>有桂湖公园,那里曾是明代才子杨慎(号升庵)的家族庭园。正是这位仕途坎坷、长期被贬云南的失意文豪,留下了那阕令人击节的《临江仙》:</p><p class="ql-block">“滚滚长江东逝水,</p><p class="ql-block">浪花淘尽英雄。</p><p class="ql-block">是非成败转头空,</p><p class="ql-block">青山依旧在,</p><p class="ql-block">几度夕阳红……”</p><p class="ql-block">此外,<b>乐山</b>有座唐代费时九十年才凿成的凌云大弥勒石像。他傲视群佛,天下第一(为世界最高的石佛像)。佛像脚下是汹涌奔腾的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合处,旁边还有座千年乌尤古寺。</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至今仍在默默滋润着川西平原千里沃野,万亩良田的,是</span><b style="font-size:18px;">灌县</b>那座两千多年前由秦代蜀郡太守李冰父子主持修建的都江堰。</p><p class="ql-block">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p><p class="ql-block"><b>峨眉</b>天下秀,<b>青城</b>天下幽。雄踞于成都平原边上的,还有那峨眉和青城两座名山。它们与其他浸透了两千年西蜀文化的河流山川、城市乡村融合在一起,把川西烘托得宛若天府之国。</p><p class="ql-block">良机不可坐失。我和几位志同道合,也都爱好游山玩水的同学和挚友,趁着这难得的实习机缘,再搭上了几个寒暑假期,尽可能地将这些胜境逐一踏访。因此而深深感受到大自然的雄浑、壮美和西蜀文化的博大精深,源远流长。</p> <p class="ql-block">图10. 成都少陵(杜甫)草堂(唐)</p> <p class="ql-block">图11. 工部祠堂</p> <p class="ql-block">图12. 草堂壁前,有样学样</p> <p class="ql-block">图13. 江油武都镇窦圌山三国古战场</p> <p class="ql-block">图14. 新都桂湖公园,原为明朝杨升庵家族庭园</p> <p class="ql-block">图15. 桂湖一角</p> <p class="ql-block">图16. 蓉城望江亭公园内的薛涛井(唐)</p> <p class="ql-block">图17. 唐代乐山凌云大佛,为世界上最高的石刻佛像。</p> <p class="ql-block">图18. 秦代李冰父子所筑的灌县都江堰</p> <p class="ql-block">图19. 半个世纪前的峨嵋县长途汽车站</p> <p class="ql-block">图20. 天下名山,雄秀西南 — 峨嵋山</p> <p class="ql-block">图21. “两山相对如娥眉”。三位中专技校同学、邻居、挚友,均为曲线就业回城。一位念了电技校、一位上了地质学校、另一位读了机械学校。改革开放后,大家也都去念了大学,其中有两位转行学了医。</p> <p class="ql-block">图22. 暑假期间的峨嵋山人</p> <p class="ql-block"><b>辞别电力</b></p><p class="ql-block">从电技校毕业后不久,“四人帮” 轰然倒台,文革大戏就此落幕。接踵而来的,是高考恢复,大学重开。我自叹非铁杆技工的料,便乘势一个转身,投考医科,去做了一回医学生。</p><p class="ql-block">医学院毕业后,还没做完住院大夫,便负笈远游,赴美辗转。读博、博后、工作,循着生存、稳定、发展的崎岖道路,在异国他乡打拼出一方天地。</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在美国中部地区的一所医学院里任教,做些有关脑神经科学<span style="font-size:18px;">的基础医学研究,探索导致</span>认知功能下降和神经退行性病变的机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实验田(室)里,申请些米国<span style="font-size:18px;">国立卫生研究院 (</span>NIH) 颁发的联邦科研奖 (grant award),读读有关学术论文,同时指导学生与博后做做研究,倒也自得其乐。</p><p class="ql-block">昨日在家翻箱倒柜,无意间找出一些在电技校读书时偷闲的旧照,算是当年 “到此一遊” 后所留下的几笔注脚吧。</p><p class="ql-block">五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当年同住一屋、朝夕相处的室友和同学,想来早已各自退休,含饴弄孙。只是天各一方,不知诸位而今都在何处。唯有遥遥拱手致意,祝愿大家平安健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03/06 草于芝加哥北郊宅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