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酸辣粉

万里长风

<p data-pm-slice="0 0 []"><strong>母亲的酸辣粉</strong></h3></br><h3>李沫</h3></br><h3><h3> ·</h3></br></h3></br><h3>  母亲是最擅长做酸辣粉的人。</h3></br><h3>  她的粉摊儿摆在老戏台旁边儿,一口大锅终日袅袅地冒着白气。她说,我们通江做酸辣粉有个讲究,汤要骨头熬,酸要老坛醋,辣要手工舂,麻要汉源椒。“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变喽就莫得魂咯。”</h3></br><h3>  母亲的手背粗糙红肿,那是长年累月冷水套热水反复浸泡的结果,尤其是冬天,泡在凉水里,来不及擦干就吹冷风,便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为了保证酸辣粉干净不受污染,她不肯涂任何药膏或护肤品,就那么挺着,让人看着都疼。</h3></br><h3>  那时,我不懂啥子叫“魂”。直到多年以后,在异乡的“川菜馆”里吃所谓的酸辣粉这才明白,母亲坚守的不光是味道,而是一方水土养育出来的淳朴。</h3></br><h3>  父亲走的那年,我刚满八岁。母亲无声地在床上坐了一夜。天快亮时,她兀自起身去洗刷那口做酸辣粉的大锅。</h3></br><h3>  通江人吃酸辣粉叫“嗦”,母亲常念叨:“你老子最爱嗦我做的粉了,他说多放芫荽和花生碎,嗦起来那才够味。”</h3></br><h3>  打那以后,母亲的酸辣粉里,会额外加一勺芫荽和花生碎。</h3></br><h3>  母亲瘦小的身子,挑着两个大箩筐,前面是食材碗筷,后面是炉灶锅具,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要走五里多山路到镇上。我背着书包,怀里抱着装零钱的小木盒子,跟在后面停停跑跑。</h3></br><h3>“幺儿,你要好生读书,将来就不消像妈妈这样挑担子喽咯。”</h3></br><h3>  上中学住校,周末回家,总能看到母亲在灯下拣豆芽,一根一根地把根须掐掉。她说根须苦,会影响粉的味道。</h3></br><h3>“妈,随便拣拣就行了。”我心疼她。</h3></br><h3>“要不得!”母亲头不抬,手不停地说,“做事不认真,东西就不好吃,哪个还来买嘛?”</h3></br><h3>  舂辣椒是个力气活。干辣椒堆在石臼里,用木杵一下下地舂起来,不能舂得太粗也不能舂得过细,要舂成均匀的颗粒状。母亲舂辣椒时,整个身子跟着起伏,辣味冲上来,呛得不停地咳嗽。</h3></br><h3>“妈,我来舂吧?”</h3></br><h3>“你莫舂,好好用功看书吧!”她用衣袖去抹眼睛,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h3></br><h3>  时光既漫长又短暂。</h3></br><h3>  我和母亲总算熬到了高考的日子。</h3></br><h3>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母亲正在给顾客盛酸辣粉,我把通知书交给她,她赶忙抓起围裙擦了擦手接过去,看着通知书上的名字,她忽然背过身去,赶忙捂住了嘴。那是父亲走后,我第一次见母亲痛哭。</h3></br><h3>  那天晚上,母亲破例提前收摊。她专门做了一碗酸辣粉给父亲:“他爸,幺儿考上大学了!你可以闭眼了。”</h3></br><h3>  那碗酸辣粉,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地冒着热气。我忽然渺茫地想起父亲吃酸辣粉的样子;想起父亲把我扛在肩头,母亲依偎在他身旁亲昵的样子,我们一起去看正月十五的舞龙,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h3></br><h3>  记得离乡那天,天不亮母亲就煮好了一碗酸辣粉给我。“妈,火车上有。”</h3></br><h3>“莫得这味道。”母亲固执地把碗推给我。</h3></br><h3>  我埋头吃粉,热气和眼泪蒙住了我的双眼。</h3></br><h3>  母亲在一旁絮絮地说:“衣裳在旅行袋里,还有四双新袜子,感冒药在侧边口袋里……钱缝在衣服里了,莫让小偷偷咯……”</h3></br><h3>  火车启动,母亲从窗口忽然抓住我的手,塞过来一个手帕小包:“莫说话,收好!”母亲摆摆手:“好生读书,莫牵挂家里!”</h3></br><h3>  火车的速度逐渐加快,母亲的身影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晨雾里。</h3></br><h3>  打开手帕小包,里面是钞票,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的体温,那是一沓零零碎碎的票子,最大的面额是十元,她用橡皮筋捆扎得整整齐齐。“妈!……”一路上,我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干……</h3></br><h3>  母亲是在我毕业实习的那一年,突发心脏病走的,她倒在粉摊儿旁。邻居打电话给我时,说母亲最后一锅粉还没卖完。</h3></br><h3>  我赶回家的时候,舅舅已经把灵堂设好。母亲的遗像用的是身份证上翻拍的照片,面无表情。我眼前一黑,倒下去。</h3></br><h3>  那口大锅还在,冷冰冰的。老坛酸菜,熟油辣子,舂好的辣椒面儿,炸好的花生碎……一切都还在,我的那个忙忙碌碌的母亲却不在了,从此,家也没了,眼泪猝然涌上来。</h3></br><h3>  此后,我再也没吃到过那样的酸辣粉——滚烫、暴烈、直接,像巴山的雨,像通江的风,像母亲温暖的怀抱。</h3></br><h3>  如今,我再回到通江老家,城市改造,老戏台已经不复存在,曲曲弯弯的青石板路,已经变成了笔直的柏油路。但,酸辣粉满大街都是,却再也找不到母亲的味道。</h3></br><h3>  年轻人在短视频平台上直播“嗦粉”,配上动感的音乐;包装精美的方便酸辣粉卖到全国各地,甚至海外。通江酸辣粉有了标准的配方和品牌,有了生产线,母亲地下有知应该高兴,她最担心的,就是老手艺失传。</h3></br><h3>  只是我常常在想,如果母亲依然健在,看到如今的盛世,看到这样的美好光景,那该多好!她会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坐在明亮的店里,不用再挑担子,不用再被风吹雨淋,或许她还会坚持亲手舂辣椒,一边舂一边说:“机器打的,莫得灵魂。”</h3></br><h3>  遗憾的是,我的母亲没有等到这一天。</h3></br><h3>  雨下下停停,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整个通江城染成金色。</h3></br><h3>  我走进一家小店,要了一碗酸辣粉。老板娘问:“要啥子口味?”</h3></br><h3>“多放芫荽,多放花生碎就行。”</h3></br><h3>  她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我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暴烈的、滚烫的味道直冲鼻腔。</h3></br><h3>  我埋下头去,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我满眼都是泪。</h3></br><h3>  老板娘问:“好不好吃?”</h3></br><h3>       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头。</h3></br><h3><h3> ·</h3></br></h3></br><h3>作者简介:李沫 男 在省、市、国家正规文学刊物发表各类文学作品200余万字,作品多次转载、获奖,入选各种版本文集30余部,有小小说入选高中语文试卷。</h3></br>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euGIHoNJHZqdbJuwHBNIaQ" >查看原文</a> 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著作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