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襄梨花今又开

竹叶相依

听汉源九襄“杏雨梨云”民宿的老板娘小李娓娓道来：三月七日，九襄第十三届梨花节将在三强村盛大启幕。消息如一缕温润的春讯，悄然拂过耳畔，我们一行十人欣然相约，踏着初春微寒而清冽的晨光，奔赴一场与梨雪久别重逢的澄明之约。

清晨，峨眉山色尚在薄雾轻笼之中，远峰如黛，近峦含烟。我们驱车出发，穿云破晓，一路向南，直抵汉源九襄。甫至三强村口那座古朴庄重、飞檐翘角的牌坊前，但见人潮如织、笑语喧阗——交警已临时封控道路，车辆只出不进，欢腾的声浪早已漫溢出边界，仿佛整座村庄都在为这场盛大的春事屏息等待。

我们只得驻足牌坊之外，远远凝望：千树万树梨花开，如云似雪，浮涌于苍翠山峦之间，恍若大山深处悄然升腾起一片浩渺无垠的香雪之海；山坡之上，梨林连绵铺展，洁白如初霁之雪，又似为大地披上一袭素净清雅的薄纱，澄澈、静谧、不染纤尘，美得令人心尖微颤，竟不忍惊扰半分。

幸而小李翩然而至，素衣浅笑，引我们绕行幽径——穿竹影婆娑的小道，越溪水潺湲的石桥，终悄然步入三强村腹地的梨花园中。近观梨花，方知其清绝之姿摄人心魄：五枚花瓣皎洁如玉，薄若蝉翼，在熹微晨光下透出柔润莹润的微光；纤细的紫红花蕊亭亭立于中央，如墨点朱砂，清丽中蕴着温婉气韵。每一朵都宛如一只玲珑剔透的小玉盏，盛满晨露凝成的琼浆，盈盈欲滴；又似一位素衣临风的古典美人，眉目含羞，腮边微润，真真是“梨花一枝春带雨”，清而不冷，艳而不俗，静而不寂，柔而不弱。

听赏花人笑言：“若论梨花之盛，必去梨花大道。” 于是我们驱车前往。车轮轻碾过蜿蜒如带的山路，忽而豁然开朗——眼前，是一条被无边梨云温柔包裹的白色长廊。人行其间，恍若悬浮于云梦之境：四野皆白，天光被花枝滤得澄澈清甜，连呼吸都沁着微凉的芬芳；每一步落下，仿佛踩在蓬松柔软的云絮之上，轻盈得几乎要随风飘起，心也随着花影浮动，渐渐沉入一种近乎透明的安宁。

下车缓步，仰首但见繁花如盖，密密匝匝，将湛蓝天空裁成无数细碎跳动的蓝宝石光斑；俯身细看，阳光穿过花隙，在落英铺就的素绢人行道上投下斑驳摇曳的碎影，光影婆娑，如诗低吟，似有若无的暗香浮沉于空气里，沁入肺腑。在这条悠长洁净的梨花大道上徐行，心绪不觉沉静下来，仿佛时光也悄然放缓了脚步，只为陪这一季清绝共舞，为这一场素白盛大的春之加冕静静伫立。

凝望满树梨花，我忽然顿悟：它何曾是寻常之花？分明是去年冬天遗落在枝头的最后一捧雪，携着山野的微寒与清冽，却悄然怀揣着整个春天的心事——凉意未消，春情已生；寂然无声，却自有千言万语在枝头低语。

此时，一缕微风悄然掠过，千朵万朵梨花应声而落，纷纷扬扬，如雪似雾，轻盈得仿佛不是坠落，而是飞翔。刹那间，竟令人恍惚难辨：是冬雪在作最后的告别，还是春花正以最轻盈的姿态奔赴新生？梨花不争桃夭之艳，不慕牡丹之贵，唯以最本真的素白，在天地间铺展一卷浩荡春章——原来极致的简，不是空寂，而是丰盈；不是寡淡，而是雍容；是洗尽铅华后的庄严，是返璞归真里的华彩；是沉默的绽放，亦是最盛大的宣言。

【摄影：雪姐、雪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