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副本）

静心

早春温柔的风刚一踮脚，柳枝就醒了。

我路过湖边那棵老柳，枝条上还沾着薄薄的水汽，像春姑娘昨夜遗落的轻纱。她头戴花冠，手持垂柳——这倒不是谁在演戏，是风在演，是光在演，是整座城在替她试妆。我驻足片刻，几只蝴蝶忽地从花丛里浮起，不是飞，是飘，像被风托着的粉红信笺，落款处写着：春，初至。

夕阳醉了，我们租了条小船不摇橹，只用竹篙一点，船便滑进光里。

左侧垂柳垂成帘，风一掀，帘后漏出几只掠水的鸟影；右侧山影渐浓，像谁用淡墨在天边洇开一笔。

我们坐在船尾，看柳枝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纹，仿佛春在写一封写不完的信，每一道涟漪都是圈圈点点。

船行至桃花渡口，岸上一树早桃开得正盛，粉云压枝，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进水里，浮成一条香径。船上几位穿素色裙衫的朋友，有倚舷读诗的，有静坐看云的，没人说话，却像约好了似的，把整片春光含在唇边，轻轻呼出——原来最深的欢喜，没有歌词的串烧，不自觉的轻轻哼唱。

归途天色将暮，我与友人共撑一伞慢行。

伞是旧青布的，边角微卷，倒衬得湖光山色愈发温润。垂柳在晚风里轻轻摆，像在替我们挽留白昼；远处青山叠翠，云絮浮游，不争不抢，只静静铺展成一幅未题款的卷轴。

我们走得很慢，慢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也听见春天在脚边，树枝一寸寸抽枝、拔节、吐绿随风飘荡。

春姑娘真不是传说。我窗台那盆枯枝梅，今早忽然冒出三粒胭脂色的苞；花盆里长了几棵飘来蒲公英，我舍不得丢掉居然有一棵正在开花。

晾在院中的蓝布衫，被风一吹，鼓成一只小小的帆；连邻家阿婆晒的酱菜坛子上，都浮起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绿霉，像春天偷偷盖下的印章。她不敲门，只踮脚走过；她不说话，却把暖意织进每缕风里。我合上日记本时想：所谓早春，不过是人间终于松了口气，让光、让水、让未拆封的绿，重新落回我们掌心。

烟雨江南的早春，是另一重温柔。我撑伞走过青石巷，雨丝细得像春在试针，一针一线，把白墙、黛瓦、檐角的梅影，密密缝进水墨里。小草从砖缝里探头，嫩得能掐出水来；燕子还没归巢，可屋檐下已悬着几枚新泥筑的半成品。我站在桥头看雨落湖心，一圈圈涟漪叠着，像春在数自己心跳——原来最静的时节，反而最热闹：风在动，云在走，草在长，连雨滴落下的弧线，都写着“醒”字。

山脚那条小路，我走了三次。第一次，路旁桃李未开，只余枯枝；第二次，枝头已缀满粉苞，像攒了一冬的羞涩；第三次，花瓣已落了半地，风一吹，便卷着香扑上衣襟。路尽头几座白墙黑瓦的老屋，炊烟袅袅，与山间薄雾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画境。我忽然懂了：早春不是某个日子，而是我们愿意为一朵花多走一里路的耐心。

湖水由浅蓝渐深，像春在调色盘上慢慢加水稀释。我坐在船头，看水色由澄澈转为幽微，仿佛潜入时光的浅层。山峦静默，村庄连树影都懒懒地浮在水面，不争不扰。这时节，连发呆都成了正经事——心空下来，春天才肯落座。

整日游荡下来，衣襟沾了柳香，袖口染了花影，鞋底还沾着一点湿泥。回家洗笔时，墨汁在水里散开，像一痕未写完的春。我忽然笑出声：原来所谓“早春（副本）”，不过是大地悄悄多印了一份温柔，而我，有幸又捧在手心，再走了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