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形象和“绝望”主题的现代性意义 ‍——品读比利时雕塑家迪兰斯的《跪女像》

剑雄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跪女像》 摄于上海“罗丹艺术中心”,背景通过AI消除</i></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普通人形象和“绝望”主题的现代性意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品读比利时雕塑家迪兰斯的《跪女像》</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也许是因为对罗丹的作品多少都有点眼熟了,在参观上海“罗丹艺术中心”时,我感到这里最打动人的一件作品竟不是出自罗丹本人,而是比利时雕塑家朱利安.迪兰斯(Julien Dillens)的《跪女像》。在罗丹艺术中心设有一个展区(即“第四章 罗丹同时代的艺术群像”),展出了一批与罗丹同时代艺术家的作品,《跪女像》便是其中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是一尊通体黑亮的青铜圆雕,塑造了一位祷告中的年轻女子。她的双膝蜷曲,跪在软垫上,肩臂和双手都无力地下垂着,手掌向上,十指松开,头歪向左侧,双眼微阖,整个人显得极其的疲惫。此刻她虽然正在向上帝求助,但神色中却充满了绝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尊人体雕塑的比例精准、线条流畅、细节刻画完备、形象生动感人,充分表现了现实主义——在雕塑领域常被称为“自然主义”——的特征。</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迪兰斯是罗丹的密友和工作室的重要助手,他的创作活动显然深受罗丹的影响。罗丹的艺术观有一种类似中国古人所说“文以载道”的倾向。他说过:“人们应该极明白地在我的雕塑上读到我的思想。”</span><span style="font-size:15px;">注1 </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比如他的代表性作品《思想者》就是如此。而迪兰斯的这件作品,也同样很明白地表现了创作者想要表现的东西——一个底层的普通人对于命运播弄的无力感和绝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绝望是一个具有广泛普遍性的主题。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可能遭逢生命中的至暗时刻——由于命运不公而身陷苦难,为了摆脱这种境地,你向上帝求助,上帝却一言不发……在此时,每个人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所以,当我们看到像《跪女像》这样精准记录了人生的悲苦时刻、“以疲惫之躯承载人类最深沉的精神重量”的作品时,常常会有某段刻骨铭心的记忆瞬间被唤醒,从而引起对这一主题的深切共情。这就使得展馆中这位静默不语看似柔弱的悲情女子有了一种直叩人心的感染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必要指出的是,作为熟练掌握人物造型艺术的雕塑大师,罗丹和迪兰斯等人为表达自己的思想观念所塑造的人物形象,都具有高度的写实特征和精美独特的造型,不仅完全没有符号化倾向和程式化表现,也完全不同于后来抛弃了具体形像的抽象艺术。</span></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罗丹的《思想者》,摄于上海“罗丹艺术中心”,背景通过豆包进行了处理消除</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同上图</i></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像《思想者》和《跪女像》这类作品,塑造的完全是一种普通人的形象,(比较而言,“跪女”显然比“思想者”更接近社会的底层,)而在此之前,西方雕塑艺术虽不是完全没有出现过普通人的形象,但他们却极少成为作品的主角;即使有极个别塑造了普通人形象的作品,但它们从来也不是雕塑艺术的主流。因此可以说,这类“普通人”题材在十九世纪后期的出现,标志着古老的雕塑艺术具有了某种“现代性”。为了认识这一点,需要打开西方雕塑艺术的历史长卷来考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知道,还是在古希腊时期,西方雕塑就有了辉煌的成就。但它所塑造的主要是男女神祇和史诗英雄,而基本上没有底层普通人的形象。即使有,也只是处在背景之中或仆从地位,而从来不是作品的主角。就如罗丹曾经批评的:“希腊理想之缺陷即在于此。希腊人意想中的美是理想的秩序和智慧,但这只与修学之士有缘,他们根本就蔑视微贱的心灵。他们对于弱者的坚强意志,毫无温存的同情,而且也不知道在每颗心中都有着天国的灵光。希腊之美对于一切不能理会高远的思想的东西,都显得专横残暴。”</span><span style="font-size:15px;">注2 </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罗马时期的雕塑包括可视为其特色的人物肖像,则集中塑造皇帝和贵族。而在其后漫长的中世纪,雕塑艺术完全献身给了宗教,“所有题材几乎全是基督教的。”</span><span style="font-size:15px;">注3 </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在文艺复兴之后,王公贵族及其妻女情人们开始成为了雕塑艺术的塑造对象,但普通民众的生活和形象仍未在雕塑艺术中得到表现。即使到了十七、十八世纪的“巴洛克时期”,雕塑艺术的题材依然是教皇君主和宗教故事,当然还有神话人物,却依然没有普通人的形象。</span><span style="font-size:15px;">注4</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种情况在当时的社会环境和创作条件下其实是必然的。因为“那时生产这些作品的条件,跟近代生产雕塑产品的条件是大不相同的。”“几乎所有的伟大的雕塑都是为教堂和政府服务的。”“大多数雕塑是受委托而制作的。……美术家们极少能独立工作,并很难获得机会把雕塑自行出售给慧眼独具的独立的美术鉴赏家或美术收藏家。”</span><span style="font-size:15px;">注5 </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这种情况下,雕刻家们的创作活动当然要服从于艺术赞助人即合同委托人的需要——不管他们是宫廷、教堂,还是如佛罗伦萨的美蒂奇家族那样的显贵。而出钱定购雕塑作品的人,可能会将它献给上帝,也可能会将其用于装点自己的门面和家族,却不会为底层不相干的普通人塑造形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另外,由于雕塑作品(尤其是大型圆雕作品)在空间占用等方面的特点,我们也很难想象雕刻家会仅仅因为满足自己的艺术兴趣而去进行创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到了十九世纪后期,雕塑家的创作条件却有了很大改变。由于工业化和生产力的发展,社会变得相对比较富裕,从而使雕刻艺术家有了较多的谋生手段,这才使得他们有可能摆脱或部分摆脱雇主的羁绊,从而更自由地去表现自身的艺术理想和精神内核,或者先创造出作品而后待价而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然,社会经济发展带来的创作条件的改变毕竟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况且,相对变得比较自由的创作还可以通向各种不同的艺术道路,比如浪漫主义等等。)所以,雕塑艺术能表现出现实主义倾向,还离不开雕刻家的艺术自觉——如罗丹谈到的对于“微贱的心灵”和“弱者”的“温存的同情”。在这种观念的驱使下,他们自觉地把目光从天国转向人间,去塑造普通人的形象,并透过这些形象来表现自身(或普通民众)的纯粹世俗的思想和情感。而在如此不同的主客观条件下创作出来的像《思想者》和《跪女像》这样的现实主义作品,与此前的雕塑艺术相比较,便在题材和人物形象这两个方面显示出现代性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正因如此,我们可以把十九、二十世纪之交以罗丹为代表的那一代雕塑家视为承上启下,使雕塑艺术走向现代的标志性人物。</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除了人物和题材之外,《跪女像》所表现的主题——透过疲惫无力的身躯所表达出来的“绝望”,如果从西方思想史的发展进程来看,则是更具现代意义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人认为,该作品中的女子“仿佛正在祈祷。这一姿势也赋予了这座雕塑一定的宗教意义。”</span><span style="font-size:15px;">注6 </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其实不然。因为它所着力表现的并非是该女子的虔诚——如以往绝大多数传统宗教题材作品那样——而是她的绝望,所以,它让我们想到的不是上帝的同在和永在,而是上帝的不在和不来,就像后来爱尔兰荒诞派剧作家贝克特所描写的人类一直在“等待戈多”,但“戈多”却始终“不来”的困境一样。因此“跪女像”不仅不是一件具有传统宗教意义的作品,相反倒是具有某种离经叛道的批判性寓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果说,普通人题材的作品在此前的西方雕塑史上多少还有极个别的存在,那么,这种对上帝“绝望”的主题却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这进一步说明了它的现代意义——时代特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必要指出,《跪女像》的出现并表现了对于上帝的“绝望”主题,是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恰与尼采提出“上帝死了”几乎同时,这是不乏象征意义的:它预示了西方超逾千年的基督教传统开始坍塌,先导了“重估一切价值”的现代主义哲学和文艺思潮的兴起。</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跪女像”作为迪兰斯的代表性作品,已被布鲁塞尔皇家美术馆永久收藏,这足以证明其在比利时雕塑艺术史上的地位。但它毕竟不是罗丹本人的作品,在世界范围的雕塑史籍中也鲜有提及。上海“罗丹艺术中心”能专辟一个展区来展示与罗丹同时代艺术家的作品,并选入这件作品,将其置于展馆中非常引人注目的位置,说明了策展人相当不凡的艺术鉴赏力,也说明位于浦东世博文化公园里的这个非本土艺术的“艺术中心”还是很值得去看一看的。</span></p> <p class="ql-block">注释:</p><p class="ql-block">1.《罗丹艺术论》,上海人美2021年版,第166页</p><p class="ql-block">2.同上,第196页</p><p class="ql-block">3.肯拜尔等:《世界雕塑史》浙美1989年版,第54页</p><p class="ql-block">4.以上雕塑艺术史的分期,系依《世界雕塑史》一书的大致概括。但此种粗略分期并不精准。</p><p class="ql-block">5.同3,第92页</p><p class="ql-block">6.让-卢 尚博(编):《罗丹 现代雕塑的启承》上海人美版,第154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0306</span></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跪女像》 摄于上海“罗丹艺术中心”</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思想者》 本人摄于巴黎罗丹博物馆</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上海“罗丹艺术中心”外景</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