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谒碉堡记

和静视界(永浩影视工作室)

<p class="ql-block">三月六日,天气是薄薄的阴,日光从云翳里筛下来,软软的,没有气力。我到一干河边去寻春,河水是静的,映着些微的天光,有些混浊,缓缓地向南淌着。两岸的柳树才抽出些黄绿的芽,绒绒的,远看像一团团淡绿的烟。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只让脚步随着河岸的曲线蜿蜒。</p><p class="ql-block">忽然,我的脚步停住了。就在一片新绿的灌木丛后面,隔着道深棕色的木栅栏,一个灰黑的影子,沉默地蹲在那里。我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地撞了一下,是它。我认得它,却又那么陌生。五十多年前,我还是个不知愁的野孩子,也曾在这一带疯跑。那时的它,在我们眼里,不过是田间地头一个古怪的、可以钻进去捉迷藏的“大墩子”。我们拍打过它粗糙的墙面,对着它黑黢黢的射击孔喊叫,听那空洞的回响,却从未想过,它从哪里来,又曾见过些什么。童年的记忆,像褪了色的年画,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坚硬的轮廓。</p> <p class="ql-block">栅栏是上了漆,将它小心地圈在里面,像一件易碎的展品。我隔着栅栏望它。它比我记忆里更矮了些,也更苍老了。混凝土的表面不再是记忆里那单纯的灰色,而是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斑痕,像老人脸上的褐斑。雨水冲刷出的道道黑迹,是它流不尽的泪痕;风化的孔隙里,钻出了倔强的青苔,那一点黯淡的绿,是时间赐予它最后的生机。侧面的金色标牌,在晦暗的天色下,反着一点微弱而严肃的光,上面写着“请勿攀爬”。这四个字,一下子便将我与它的距离拉开了,从玩伴,变成了瞻仰者。碉堡的顶上,平坦的,也生着杂草,有一两棵我叫不出名字的矮树,将细瘦的枝丫伸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地索问着什么。它的身姿,正如资料里所说,是“倔强而坚定”的,即便沦为了风景里一个沉默的注脚,那底宽顶收的圆台形状,依旧透着一种褪不去的力量感。</p> <p class="ql-block">最触动我的,是它身旁那棵开花的树。一树的粉,云霞似的,热热闹闹地开着,几乎要垂到碉堡灰暗的躯体上。那粉是嫩的,娇怯的,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欢欣。几片花瓣被风摇落,无声地贴在碉堡冰冷的外壁,像是一个过于轻盈的吻,印在了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上。这一动一静,一艳一黯,一生一死,对比得如此惊心。春天用最温柔的臂弯,拥抱着这段最坚硬的往事。我举起相机,镜头里,花的柔媚与碉堡的冷峻互相侵入,构成一幅极不协调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这大约便是所谓的“今生”了——被栅栏围起,被绿树掩映,被春花点缀,成为一个供人偶然凭吊的、安宁的遗迹。</p> <p class="ql-block">然而,资料里的文字,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它“前世”那扇沉重的大门。1935年。这个数字跳出来,带着钢铁的寒意。那不是什么遥远的、书页间的历史,它就浇铸在我眼前这具混凝土的躯体里。我想象着,在另一个同样可能春光明媚的三月,一群来自遥远云贵高原的年轻士兵,在这里挥汗如雨。他们听不懂本地的吴侬软语,或许还会思念家乡的青山与酸汤。德国的图纸,德国的钢筋,被他们用双手,与长江边的沙石、德国水泥一同,垒砌成这座“设计牢固、用材精良”的工事。那拇指粗的螺纹钢,是它的筋骨;那“颜色乌青、结构致密”的混凝土,是它的铁石之心。资料里冷静地描述着内部结构:直径两米,高近两米,三个方向6个瞭望射击孔,“外阔内窄,典型的易守难攻”。我的目光落在那黑沉沉的孔洞上,忽然一阵凛然。当年,曾有一双或几双年轻的眼睛,从那后面紧张地注视着江面;曾有一支或几支滚烫的枪管,从那后面喷吐出复仇的火焰。</p><p class="ql-block">历史的迷雾被拨开,“顺便占领”的轻飘说法被击得粉碎。原来,这里曾是一片血火交织的前沿。1937年的寒冬,当日军的铁蹄撕裂江南,当“八十余架飞机轮番轰炸”在这片毫无遮拦的冲积平原上响起,这十座(或许当时更多)沉默的碉堡,便成了103师将士们唯一的依凭。资料里那一个个变得血肉模糊的名字——罗熠斌、魏自远、刘崧森、陈绍培……他们不再只是档案里的铅字。他们或许就在我脚下的这片泥土里,用最后的热血,浸润过今年早开的野花。我想象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呛人的硝烟,金属的尖啸,以及比这一切更沉重的、年轻的呼喊与沉默。他们来自贵州的山水间,最终却将生命永远留在了长江之滨的沙洲上。“守土有责,血染沙洲”,这八个字,读来有千钧之重。</p> <p class="ql-block">风似乎变凉了,吹得那树粉花一阵乱颤,更多的花瓣落下,粘在栅栏上,我的衣襟上。远处,一干河对岸,崭新的楼宇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更远处,似乎还有校园里隐约传来的广播操音乐。这是一个和平的、寻常的下午。我的目光从碉堡斑驳的躯体,移到手机上偶然刷出的国际新闻标题——那些关于远方战火与霸凌的讯息,此刻却带着锥心的现实感,刺痛这春日的安宁。我仿佛能听见,在相隔数千里的伊朗高原,同样有混凝土在爆炸中碎裂,有春花在硝烟里凋零,有母亲在废墟上呼唤儿女的名字。历史从未真正远去,侵略者的逻辑,霸权的贪婪,只不过换了一副面具,依然在觊觎他国的安宁与尊严。此刻静立于我眼前的这座碉堡,不正是对所有恃强凌弱、践踏公理行径的无声控诉么?它冷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强权即公理”这一丛林法则最倔强的否定。</p> <p class="ql-block">所谓“侵略”,所谓“国耻”,从来不是故纸堆里干燥的概念。它可能就凝结在一堵沉默的墙里,潜伏在一段被误读的历史中,也可能,正以另一种形式,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由新的霸权主义者与侵略者,对着另一个无辜的民族,冷酷地重演。那树上每一朵摇摇欲坠的樱花,都像是远方战火中一个飘零易碎的生命。</p> <p class="ql-block">“居安思危”。这古老得几乎有些褪色的训诫,此刻像碉堡里的钢筋一样,冰冷而真切地硌在我的心上。我们今日所享有的、这看似天经地义的春日安宁,并非时间的馈赠,而是曾经有多少个这样的“它”,以及它们身后那些有名无名的生命,用“倔强而坚定”的身躯换来的。我们所处的“中华盛世”,其根基之下,必有这样坚硬的、沉默的、染过血色的混凝土。而捍卫这份和平,不仅需要铭记自身的伤痛,亦需对世间一切不义的侵略与霸权,保持清醒的警惕与坚定的反对。因为,对他人苦难的漠然,终将成为对自己安宁的背叛。</p> <p class="ql-block">离开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碉堡依旧沉默着,在渐浓的暮色里,成为一个更深的剪影。那树花,也暗淡了下去,失了先前的鲜明,仿佛融进了历史的灰调里。我知道,我大概不会再以五十年前那种无知无畏的轻松心境来看它了。它已在我心里生了根,连同那个三月的下午,连同那些消散在江风里的名字,以及此刻在远方土地上空回荡的空袭警报,一同构成了一份沉甸甸的“思危”的凭证。河水依旧无声地流着,带不走碉堡,也带不走记忆,只是将这一切,连同这个春天,缓缓地推向了时光的深处。而那碉堡的沉默,似乎比任何喧嚣的宣言,都更加震耳欲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