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情

步雄

毕业照，第一排部分为学院领导和授课老师

被同学一直珍藏的校徽和刘战先的篆刻作品“与君同砚”。

同学情（一）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社会变革的春风将我们四十三位不甘落寞的年轻人聚拢于北京经济学院。我们的班集体犹如一只斑斓的万花筒，虽然年龄悬殊、阅历迥异、学识参差，却能在时代的旋转和翻覆中彼此映照，互相成就。那是一个质朴向上的年代，人们尝试着从长期的蒙昧中摆脱出来，那是一个崇尚科学，尊重实践的时代，学识丰盈、眼界开阔、精神独立的年轻人格外受到全社会的尊敬。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这一代学子大多跌落过深浅不同的文化断层，重新走进学校前大多经历了辍学，就业，自学，复读的曲折过程，这些饱经社会风霜的年轻人坐在大学的课桌前，少了不谙世事和眼高手低，更多洞察世事的弹性目光，更多彼此相惜的朋友之情。回眸几年的学习过程，打开我灵魂之窗的除了老师，还有那些与我同桌共砚、笑泪交织的老同学们。这份情谊，经过漫长的岁月淘洗愈发显得温润厚重；细数往事，桩桩件件如陈年佳酿，回味悠长。

一

1982年春，大学第二学期，我突患阑尾穿孔住院，手术后还未从麻醉中醒来。恍惚听到一声骇人的爆炸声，病房骤然骚动起来，病人和陪护的家属纷纷跑出病房。我身不能动、嘴不能言，担心着守在床边的爱人，冥冥中似乎看到了自己飘遥无助的灵魂。后来才知道，那是宣武医院旁某企业的一场爆炸事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我睁开眼，便看见了保华同学正站在我的病床边，脸上是他那惯有的春风化雨般的微笑，他轻声说：“别怕，没事的；功课落不下，你行的！”像一道亮光劈开了阴翳，我知道，我活下来了，活着真好！住院期间，保华六次踏进我的病房，给我带来他的高等数学作业。我因病缺考，全凭自学补漏。翻开那本子，字字如引路的星火，我一步步推演算他的演算过程，琢磨他的数理逻辑，像一只饥渴的田鼠，在人家的大田里掘土刨金。

那么多热心的同学来医院探望我，班长凤江和书记老安来了，菩萨心肠的樊大姐也来了。大姐安慰我说：“挺住，咬咬牙就过去了，你看你这小媳妇儿又漂亮又贤惠，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话音未落，举座笑喷，有如浣纱女素手轻扬，瞬间就涤尽了我的满腹愁云。

不止我一人，许多同学都坦言：毕业后或轻或重地染上了“考试应急后遗症”。典型症状是时常梦见大考来袭，准备不足，一堆凌乱的试卷上印满天书。答案总是文不对题。须臾，收卷的铃声警报般响起，立时大汗淋漓。惊醒良久，方悟出那点灯熬油、殚精竭力的日子早已经过去了，遂运出一口长气，“阿弥陀佛，善哉！”

吃那么大的苦，值吗？出院时，为我主刀的蒋大夫特为我额外配了两盒针剂，嘱咐用它一日多次清洗愈合中的刀口：一为消炎，二为抚平疤痕。这让我喟然有悟，想我辈受断学之伤，幸遇良机，咬牙完成中学甚至小学与大学的硬对接，那之间巨大的“工差间隙”全靠玩命苦读的精神去填补，那精神就是一剂自我疗伤的神奇良药，那精神就是自身分泌出的不甘落败的多巴胺和荷尔蒙。那精神就是一种被压制后的报复性反弹为特征的不服不忿。换做官方语言就叫做为百废待兴的国家，为缺乏专业人才的企业，为夺回失去的青春而读书。这是中国教育史上应该格外记载和厚待的一代传奇学人，身在其中，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纵使后半生梦魇压身，也是值得的啊。都言学子痴，谁解其中味。

二

病休中，凤江班长一行人辗转来到我位于市郊的家。为我解决了学生集体宿舍。我心存感激，却始终没有去住。我生性疏旷，惯于独处，像中东的朝圣者，习惯择一静隅默然自省。许多被病休耽误的功课都是按照教材和同学们的作业，像挤白菜馅儿一样翻来覆去，滤出汁水，剩下干货，这种“哑学”行之有效，凤江班长理解我的怪癖，为了保险，还是专门请诸小蜂辅导我的功课。

补考那天，小蜂陪我赴考，恰逢贾汉富老师迎面走来。“放心，题是我出的，你没问题的。”贾老师用温厚的手掌拍拍我的肩头，刹那间，怯意一扫而光，自信如春潮般涌起。我素来敬佩贾老师，他能把毫无美感的微积分课讲成了侯家的相声。比如第一节课，他将手里的粉笔一块一块掰下来抛向同学，直至那粉笔在他的手里化为齑粉——“看见了吗？这就是‘微分’”他说。顿时，课堂里都是顿悟的笑声。

一人一桌一考卷，监考女老师就坐我对面，目光如炬，审贼般盯紧我的笔头。直到那支秃笔在纸上擦出笃定，正确，势在必胜的火星子，她才放心地走开了。她不知道，我笔下奔涌的是贾老师授业的底气，班长托付的鼓励，保华作业的助力，小蜂陪考的守望，还有全班同学无声的祝福。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满分过了。后来，在同学的帮助下，我先后考过了“微积分”，“线性代数”，“概率论”等一系列让我头大的“虎狼”之术后，身心方得以放松。

三

有幸始终与聪慧绝伦的帅哥潘振华同桌，他对我的帮助如春雨润物。尤令我叹服的，是他临考时的那份“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式的沉静气度。考前一刻，见众人如热锅蚁群般翻书背诵，他淡然一笑，指着他们对我说：“看，（他们）慌成这样，你我焉能不赢？------”除了小潘，蒋杭军、杜向前、诸小蜂、张洛、李福群、何元善、李建航、崔维军等都是基础扎实，头脑灵活，轻松过考的学霸，他们有着大把的时间研习其他，生活得轻松妥帖，与昏天黑地的我辈有着令人羡慕的代际之差。

陆军与李晓兰同学，更是我心中两座无法逾越的学峰：他们对学业的钻研精神令人赞许，他们的课堂笔记似镂似刻，字字入髓，页页生光，成为全班争相传阅的“复习宝典”。我欲效仿，终因性情散淡，虎头蛇尾，最终还是导入临阵磨枪模式。

那节诘屈聱牙的古文课《佝偻承蜩》我始终记得。本以为自己看尽四大名著，之、乎、者、也不在话下，但令我惊佩的是王威与刘波同学的古文功底是那么深厚，他们与老师当堂的论辩思如电掣，语若珠玑，恍若孔门师徒在杏坛之上纵论玄机。后来王威潜心易学，著述斐然，更令我刮目相看。少军屡次夸奖王威的学识和文笔，少军博学孤傲，很少夸人的，足见其实至名归。

坐在我身后的是老杨与战先同学。老杨治学如耕，沉稳扎实；战先才华横溢，尤擅翰墨。我初见他写“国”字，总先书一“玉”，再以圆圈围合，只道是笔意潇洒，手熟尔。多年后偶见孙过庭《书谱》真迹，方知那圈圈竟源自名帖，方悟其腕底千钧、笔笔有帖气。他为同学纪念册所刻“与君同砚”四个梅花篆字，刀锋游走如龙，妙不可言。

少军兄是大家公认的诤友：出言如剑，锋芒直露，却句句出于肺腑。“车笠之盟”“与君同砚”两册同学纪念册的冠名都是他的思想外放。“车笠之盟”，意在警醒同学们纵使境遇有云泥之别，亦当重情轻利；“与君同砚”，则昭示同窗之谊本无贵贱，唯以心相照，远离世俗的功名观。世事洞明，唯我少军。

某日，某老师突然宣布考试，由于事前没有准备，全班哗然。有人言辞激烈，触了老师的逆鳞，见情势不妙。书记老安起身稳住了局面，他从容的态度，严谨的说理，柔中带刚的语气令老师心悦诚服，加上高陵生、郭建等人协力，倒逼那老师延后了考试。我们的专业是企业管理，管理的最高境界是顺情、达意、以理服人，老安上学前积累了多年的职场历练，人情练达、指挥若定，拿下老师不在话下。孔子云：“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如此说来，老安贤于师者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