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磨一剑，为英雄还魂——麦笛与他的长诗《赵一曼》

只恒文

作 者：只恒文

青瓦白墙，江风漫卷，万里长江绕宜宾缓缓东流，岁月自此间静美安然。

我对宜宾的爱，深沉而笃定。无论往来多少次，长江之畔白花镇的一曼故居，始终是我心中的必经之地。

在此驻足，时间似有了重量，于此刻凝固，却又顺着长江的涛声、记忆的纹路静静流淌。若你站在那扇窗前，或许便能遇见当年的少女一曼：她在灯下磨亮笔尖，在窗前握紧初心，怀揣着改变旧世界的热血，决绝转身告别故土，义无反顾走向那片风雨兼程、波澜壮阔的天涯。

这里，枕长江之脉，沐川南之风，不仅是一处寻常民居，更是红色基因的源头。31岁的年轻生命，在刑场上戛然而止，却以一封跨越生死的《示儿书》，感动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

“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这是一句坦然的告别，没有丝毫畏惧，赵一曼呼唤儿子“赶快成人”，这不仅仅是期盼，更是悲壮的催促：“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这是母亲对孩子最后的告白，更是一座屹立不倒的精神丰碑。

而在今日的长江之滨宜宾，有这样一位诗人，他既是赵一曼的“英雄同乡”，更是以十年光阴，为这位民族英雄筑起一座语言丰碑的人——他就是麦笛。

故乡情，一颗心尖上的愧疚

麦笛是赵一曼的同乡，亦是我任职期间的文学挚友。

麦笛自小饮长江水长大，听着英雄的故事扎根成长。他的祖母曾是赵一曼在家乡发展的女子同盟会成员；他本人也曾在白花镇执教，赵一曼偷读“禁书”、刀砍裹脚布、声讨兄嫂、抵制“洋油”的传奇，早已随长江涛声深深融入他的骨血。

真正触动他内心的，是2011年那个多雨的7月。彼时刚履任宜宾县文广体局局长的麦笛，时隔多年再访长江之畔白花镇伯阳嘴的赵一曼故居。那天天阴欲雨，萧条的景象，如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尖上。

“此情此景，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尖上。我愧疚难当……”

这句沉重的自语，开启了他长达十余年的“英雄守护之路”。

此后数年，他沿着长江文脉一路奔走、躬身践行。在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部署下，麦笛牵头主持赵一曼故居修缮工程，倾力打造庄严肃穆的赵一曼纪念园；担任话剧《赵一曼》总监，让英雄形象在舞台上鲜活绽放；邀请鲁迅文学奖获奖诗人齐聚长江边的英雄故里，只为让赵一曼的名字与精神，被更多人听见、铭记。

长诗奖，十年打磨的语言丰碑

3月7日下午，由《诗刊》社和无锡滨湖区委宣传部、无锡日报社主办的“新时代长诗奖”颁奖仪式在无锡举行，麦笛的作品《赵一曼》（发表于《诗刊》2024年第8期）荣获“新时代长诗奖”。

这份沉甸甸的荣誉，在组委会颁奖词中得到了精准诠释：

麦笛的《赵一曼》，以十年磨一剑的赤诚，为民族英雄铸就一座语言的丰碑。意象精纯、结构恢宏、情感细腻、血肉丰盈，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既呈现了一位革命者从破茧到化萤的全部痛楚与光芒，又融入了诗人作为长江畔同乡后辈的独特追怀。语言既有巴山蜀水的灵秀，又具白山黑水的劲健，细节处见真情，宏阔处显风骨。这首长诗不止于颂歌，更是一次深彻的精神还乡与灵魂叩问，力图唤醒民族记忆深处的疼痛与骄傲，彰显了信仰不灭、英雄永存的崇高主题，具有直指人心的艺术力量与时代价值。

这不仅是对作品艺术水准的高度肯定，更是对麦笛十年坚守初心的最高嘉奖。该诗作与创作谈已于2024年8月在《诗刊》全文刊载，收获了英雄家属、诗坛大家及广大诗歌爱好者的如潮好评。

3月7日下午，“新时代长诗奖”颁奖仪式在无锡举行，《诗刊》社副主编霍俊明为麦笛（右）颁奖。

守魂人，跨越千里的孤独与热望

为了写好这首长诗，麦笛伏案笔耕，更以脚步丈量大地，循着英雄的足迹，从长江之滨走到白山黑水。

麦笛（左）在东北采访抗联女战士李敏将军。

2014年秋，为修缮故居、收集创作素材，麦笛辞别长江故里，远赴东北。

9月18日下午，在尚志市春秋岭前，他遇见了75岁的李虎生老人。老人孤居山中，无儿无女，一生只做一件事——守护赵一曼被捕前疗伤的窝棚。

麦笛问起老人坚守的缘由，老人低声答道：“我是在为赵一曼守魂。英雄是民族之魂，魂不在了，民族就散了。照顾不好赵一曼，我就不配姓李。”

这句朴实却千钧重的话语，如一道电流瞬间击中麦笛。他暗下决心，要用诗歌为英雄“还魂”，写不出这部作品，便不配称长江边英雄的家乡人。

为了创作，麦笛先后三次深入东北采风，当地群众以最质朴的方式致敬英雄：哈尔滨一曼大街的餐馆主动打折让座，出租车司机执意免单，抗联老兵李敏将军不仅捐出珍贵文物，还推掉央视采访，亲自教他传唱抗联军歌。

回到宜宾，回到长江之畔，麦笛走进一曼故居，抚摸赵一曼亲手栽种的桢楠树。

正如他诗中所写：“伯阳嘴有十棵桢楠，百年风吹/剥开树皮，露出的白/是赵一曼的骨头……”

每一次触碰，长江的灵韵与英雄的风骨相融，都让麦笛倍感力量充盈，信念愈发坚定。

匠人心，字斟句酌的艺术突围

麦笛的长诗《赵一曼》结构恢宏，如长江奔涌之势，共分五个篇章：序篇《白花的白》、上篇《萤火》、中篇《找寻》、下篇《回家》、跋篇《一曼故居遇雪》。

麦笛深知，成就一部真正的优秀长诗，仅凭满腔热忱远远不够。他带着一系列创作核心难题——如何将英雄事迹聚光成炬、如何平衡宏大叙事与细腻细节、如何避免概念化表达——虚心求教于张新泉、刘立云等诗坛名家。

初稿完成后，他反复打磨，力求让诗作兼具巴山蜀水的灵秀、长江碧波的温婉，又具白山黑水的劲健，于细微处见真情，于宏阔处显风骨。

十年磨一剑，砺得诗花香。麦笛以笔为炬，蘸长江之水写就英雄篇章，让赵一曼的英雄灵魂穿越百年尘埃，在文字中永生，走进每一位读者的心中。

2025年10月24日，由这首长诗衍生的诗话剧《逐光》，在长江之畔赵一曼故里四川省宜宾市一曼中学首演。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和赵尚志、杨靖宇、任弼时、郑佑之等20余位革命烈士后代亲临观演并出席作品研讨会，让英雄精神随长江涛声，生生不息传扬。

今日，当我们再次诵读长诗《赵一曼》，品读的不仅是一行行浸着长江深情的诗句，更是一段滚烫的信仰，一场震撼心灵的精神还乡。

流光溢彩，不负长江首城。（只恒文/摄）

长江奔涌，英雄不朽；文脉相传，精神永续。致敬抗日民族英雄赵一曼，也致敬十年如一日、守长江文脉、为英雄守魂的诗人——麦笛。

人物简介：

麦笛，本名王德明，饮长江水长大的四川宜宾人，中国作协会员，宜宾学院客座教授，宜宾市作协副主席。作品见《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十月》《人民日报》《中国诗歌精选》等报刊选本，曾获中国作协首届志愿文学一等奖暨《诗刊》《解放军文艺》《星星》《诗选刊》《诗潮》等全国诗赛奖。系《中国青年作家报》专栏作家，中诗网“2014中国诗歌十大年度诗人”暨市“德艺双馨”作家。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为受访者提供。

（作 者：只恒文，系文化学者，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