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缀碎光为锦之乐

扬帆远航

<p class="ql-block">二〇二三年八月,我退休了。</p><p class="ql-block"> 前一年的体检报告就在那时送到我手中的。那天的办公室比起往常都要热闹,同事们在一起交流分数。而我没有凑上去,只是静静地翻看自己那份。教研室的年轻老师小李小跑过来,声音中有一点兴奋。</p><p class="ql-block"> “张老师,我打听了一圈,您体检总分七十九,全校第二,只比行政办那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少一分!”</p><p class="ql-block"> 几个同事围了过来,谈论着佩服的话语。我只笑了笑,便把报告放进抽屉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秘诀!也就是一些旧有的习惯,时间一长也就积攒成了本钱。</p><p class="ql-block"> 真要论起,话就多了。这六十三年康健顺遂,并不是靠吃什么补药,倒像小时候在桂西南乡下,看着父亲用土坯砌墙,一块一块地砌,一天又一天,竟然垒得风吹不动、雨打不透。</p><p class="ql-block"> 要说这垒墙的第一坯土,得退回半个世纪前。</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家里穷,天还没亮,父母就下地了。我是长子,是半个劳力。煮猪食、喂鸡鸭、下田帮手,这些事没人问愿不愿意,一觉醒来就做。</p> <p class="ql-block">记得最清是挑水。</p><p class="ql-block">井在村东头,离家三百多步。一根扁担,两只木桶,我还没有达到扁担的高度,水一担挑起来左摇右晃,洒得满地都是。肩上最初红肿,接着生茧,最终两个大缸装满了水。</p><p class="ql-block">直到上中学、大学,寒暑假回家,依然扛着锄头在地里干活,春种秋收。那些年的日头与风,都已融进了皮肤之中,也渗入到骨骼里。</p><p class="ql-block">前些年和老伴提及,她总是心疼。我说:“你不懂,那是老天给我的底子。那些苦,后来都变成了骨头里的钙、筋肉里的劲。”如今腰背仍然很直,应该感谢那时候的扁担、水桶和锄头,为我打下了一坯最坚实的基础。</p> <p class="ql-block">而结实的筋骨,终究要有一口气来滋养。于是,生命的第二块泥土,便在晨雾缭绕的省道上被我一寸一寸地奔跑出来。</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八年秋,我到公社读高中。学校大门对面是一条省道沙石公路。每天早上六点钟,天还很黑的时候,我便穿上解放鞋,轻轻地推开房门,跑上省道。天空在我的脚下一层层地打开;到家的时候,炊烟已经起来了。</p><p class="ql-block">最难的要数冬天。桂西南无雪,但有湿蒙蒙的晨雾,寒意透骨。有一次,雾很大很浓重,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犹豫了三秒钟之后,我还是推门出去了。</p><p class="ql-block"> 跑到三里外的山坳再折返跑时,天空白茫茫一片,路上车辆稀少,只剩下我一人,踩在沙石路面的脚步声“噗噗噗”作响,像心跳,也像光阴的脚步。</p><p class="ql-block"> 那时突然明白:跑步,并不是为了要跟别人比高低,而是为了告诉自己——有些路,走下去总比不走要强。</p><p class="ql-block">习惯一旦形成,就再没有停止过。高中两年、师范三年,毕业之后到乡镇中学任教,我每天都坚持跑上五六公里,整整十三年时间,自己从十七岁变成了二十八岁。</p><p class="ql-block">跑完步,必用冷水冲澡,这个习惯从高中起一直保持到四十岁,二十多年从未变过。</p> <p class="ql-block">一九九一年,我调到市委党校,晨跑仍旧,冬季依旧洗冷水澡。</p><p class="ql-block">女儿小时候躲藏在门后偷看,小声问老伴:“老爸是不是有病?”老伴笑了:“你爸的毛病,是太疼自己。”</p><p class="ql-block">跑着跑着,年月就从脚下淌过去了。日子的滋味,最后都会体现在一餐一饭当中。</p> <p class="ql-block">第三块土,是在党校食堂被周先生一句话说透了。</p><p class="ql-block"> 初到党校,食堂师傅是部队转业的,做的菜油多。年轻的时候胃口大,喜欢吃红烧肉、炸带鱼等等。但是,每次饭后,下午上课总感觉昏昏欲睡。</p><p class="ql-block"> 一天,教马克思主义的周德刚先生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盘子里油光发亮的样子,就慢悠悠地说:“小张,饭吃七分饱,菜留三分清。肚子里清清爽爽,讲台上才清爽。”</p><p class="ql-block"> 周先生当年已快六十岁了,但腰杆硬朗,讲起课来声音洪亮。我问他养生之法,他笑了笑:“吃饭时,先问问自己,这东西咽下去后,身体是不是更舒服?”</p><p class="ql-block"> 从此之后,我打饭总是端着盘子边走边看,专拣那清清爽爽的:青菜青是青、白是白;豆腐白白净净;鱼最好清蒸的,能看见它的本来面目。</p><p class="ql-block"> 打完饭后,再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一顿饭吃20分钟。</p><p class="ql-block">更让年轻人感到奇怪的是,我对待一碗白米饭的态度。有一次,旁边的青年教师看到我咀嚼得很认真,就笑着说:“张老师,白米饭有什么好吃的地方?” 我说,“你嚼五十下试试。” 他嚼几下便摇头:“没味。” “再嚼嚼。味是不是在深处?” 但是,他没有能够坚持住。其实米饭是有味道的,越嚼越甜,那是因为谷壳里藏着阳光。</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饭局上喜欢劝酒。校庆时一桌人轮流敬酒,我始终端着茶杯。有人起哄,我指着面前的碟子说:“我对它负责,便是对各位的尊重。”后来,便无人再劝了。</p><p class="ql-block">几年前,周先生九十二岁高龄的时候去世了。他儿子说:“父亲晚年经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在吃饭的时候,对得起送入口中的每一份食物。" 我立在灵前,觉得这句话,沉静如碑。 </p> <p class="ql-block">在拿到体检报告那天,小李又来问我:“张老师,就差一分,不可惜吗?” 我说:“不可惜。我是近六十岁的人了,人家才三十来岁。这一分之差,是我赚到的时间长度。”</p> <p class="ql-block">其实,哪里谈得上赚与不赚?我这六十三年,不是较劲,是顺着来。小时候,干活没有选择权;长大了,跑步洗冷水澡成了习惯;再后来,吃清淡饭也是为了吃出味儿。如周先生所说的“肚子里清爽”。</p><p class="ql-block">退休前,常有年轻老师问我:“您怎么保持精力这么好?”</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说:“没有什么。就是在每天清晨跑步的时候听一听风吹,每顿饭细嚼慢咽时尝一尝米饭的香甜,冬日里洗一次冷水澡就能感受到肌肤由紧绷而舒展开来的一瞬。这些事都不大,做久了,就攒成一件大事。”</p><p class="ql-block">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清楚他是不懂的。真正懂得养生的人,是经过漫长岁月的磨砺才悟出来的。所谓的“养生”,就是将对自己好的道理分解成一件又一件简单易行的小事,再由它们陪伴自己慢慢老去的过程。</p> <p class="ql-block">退休后,这些老习惯还保持着。早上起来,还是有到公园步道跑上几圈的欲望,吃饭时还是慢嚼细咽,冬天站在卫生间里还是想接一盆冷水。</p><p class="ql-block">老伴笑我:“都退休了,还折腾什么?”</p><p class="ql-block">我说:“这不是折腾。这是伴我一生的朋友,我不愿意抛弃。”</p><p class="ql-block">这满地的碎光,好不容易才缀成了件衣服。穿上它,贴身,暖和,美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