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毅: 诗与易的“两两相偶”——论邢之诺《劫·归·吟》的易学结构

邢之诺

韩毅“易象诗学”研究系列之二:

诗与易的“两两相偶”

——论邢之诺《劫·归·吟》的易学结构

作者：韩毅

摘要：本文以孔颖达《周易正义》“两两相偶，非覆即变”的卦序理论为切入点，系统分析文化守夜人邢之诺《劫》《归》《吟》三诗的易学结构。研究发现，邢诗在微观至宏观的各个层面均内化了《周易》的卦序思维：每句四字拆为两个意象词组，构成“句内对偶”；上下两句之间形成覆卦或变卦关系，构成“句间覆变”；全诗三十六句暗合三十六宫之数，整体结构呼应《周易》卦序演进；三诗之间亦呈现未济、既济、乾元的覆变关系。这种“两两相偶”的结构，使诗歌获得了易学“藏往知来”的品格，为解读邢之诺诗作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关键词：两两相偶；非覆即变；邢之诺；《劫·归·吟》；易学结构

引言

唐代学者孔颖达在《周易正义》中提出一个影响深远的论断：“今验六十四卦，二二相偶，非覆即变。”此语揭示了《周易》卦序编排的根本法则：六十四卦以两卦为一对，其关系要么是卦象上下颠倒（覆卦，亦称综卦），要么是阴阳爻完全相反（变卦，亦称错卦）。这一结构不仅是对称的形式，更蕴藏着阴阳对立转化、相反相成的宇宙观。自孔颖达以降，“两两相偶”成为理解《周易》符号系统的重要钥匙。

当代文化守夜人邢之诺的琅嬛故梦系列《劫》《归》《吟》三部曲，以密集的意象和深邃的哲思著称。细读其诗，可以发现一种惊人的结构特征：三十六句诗中，每一句的四个字皆可拆为两个意象词组，这两个词组之间以及上下句之间，构成类似“两两相偶，非覆即变”的严密关系。这种对应并非偶然的巧合，而是诗人将易学思维内化为诗学本能的自然呈现。

本文尝试以孔颖达的卦序理论为方法，系统分析邢之诺三诗的易学结构。研究将分五个层次展开：首先考察句内两个意象词组的对偶关系，进而分析上下句之间的覆变类型，再探讨全诗结构与《周易》卦序的呼应，最后审视三诗之间的整体关联。通过这一研究，旨在揭示邢之诺诗作在结构层面对易学智慧的创造性转化，并为当代诗歌批评提供一种跨学科的研究路径。

一、句内的“两两相偶”：意象单元的对偶

以《劫》首句为例：

一切皆是珞珈尘烟，一切皆是琅琊剑吟。

“珞珈尘烟”四字，拆为“珞珈”与“尘烟”。珞珈是山，属艮卦；尘烟是飘散之物，兼有巽风之入与坤土之藏。山欲止而烟欲散，这是一对矛盾。这对矛盾，就是艮与巽、艮与坤的“两两相偶”——它们合起来构成渐卦（䷴山上有木）之象，又隐含剥卦（䷖山附于地）之意。

下句“琅琊剑吟”，“琅琊”亦山（艮），“剑吟”是剑鸣之声，属震雷之动。山止而剑动，这是艮与震的相偶，构成小过卦（䷽山上有雷）之象。

再看第二联：

一切皆是上古玉简，一切皆是星图秘篆。

“上古”为乾天元始，“玉简”为坤地典籍，乾坤相偶而成泰卦（䷊天地交）。“星图”为离火天文，“秘篆”为乾天天书，离乾相偶而成大有卦（䷍火天大有）。

这种句内对偶，在邢诗中一以贯之。三诗中的主要意象对偶可整理如表1（见下页）。每一对词组都不是随意搭配，而是有明确的易象学依据。这正是“两两相偶”的第一层含义：意象成对，即成卦象。

表1 《劫》《归》《吟》主要意象对偶示例

二、“两两相偶”的层次与形态

在邢之诺的诗中，“两两相偶”不是单一模式，而是呈现为三种形态，并层层递进，从意象单元到诗句之间，再到全诗结构，构成一个完整的易学框架。

（一）意象单元的覆变形态

1. 意象覆型：上下颠倒，一体两面

“一切皆是寒潭玄冰，一切皆是熔炉烈浆。”

这是《劫》中最震撼的一组对偶。寒潭属坎（䷜），熔炉属离（䷝）。从卦象看，坎与离是错卦（阴阳全变），而非覆卦。但在意象层面，二者构成一种“覆”的关系：想象寒潭如一面镜子，倒映着天光云影；将其上下颠倒，潭水在上、天空在下，就成了熔炉——那倒悬的火焰，不就是熔炉中的烈浆吗？寒潭与熔炉，是同一深渊的两面：一面至寒，一面至热；一面死寂，一面沸腾。此即“意象覆型”：不是卦象之覆，而是意象的上下颠倒式对应，揭示极寒与极热本为一体之两面。

2. 变卦型对偶：阴阳全变，两极相通

“一切皆是癸水之柔，一切皆是庚金之刚。”

癸水，阴之至；庚金，阳之极。这是变卦关系——阴阳爻全部相反。但变卦不是对立，而是两极相通。在《周易》中，乾（䷀）与坤（䷁）是变卦，它们不是敌人，而是夫妇、天地、创生万物的两种根本力量。同样，癸水之柔与庚金之刚，看似对立，实则是同一生命力的两种表现：柔至极处可穿石（水滴石穿），刚至极处可绕指（百炼钢化绕指柔）。邢之诺在《归》中写道：“癸水溺焰，庚金焚霖。”——柔水可以溺灭火焰，刚金可以焚化霖雨。这是阴阳互藏、互生互灭的奥秘。变卦型对偶要说的，不是对抗，而是转化。

3. 错综型对偶：既覆且变，万象交织

“一切皆是禁阑之鹿，一切皆是守藏之将。”

这是最复杂的一组，因为它同时包含了覆与变，以及互体与旁通。“禁阑”为艮（止），“之鹿”为震（动），震艮相激，构成颐卦（䷚山下有雷）或小过卦（䷽山上有雷）之象。“守藏”为坤（藏），“之将”为兑（金），坤兑相合，构成萃卦（䷬泽地萃）或临卦（䷒地泽临）。而更精妙的是，“禁阑之鹿”与“守藏之将”本身也是一对：鹿是被禁者，将是守禁者；鹿是灵动生命，将是刚毅秩序。它们之间既是覆卦关系（被禁者与守禁者是同一系统的两端），又是变卦关系（生命与秩序本是阴阳两面）。错综型对偶让一句诗里同时包含多重易象，如同一个卦可以有互卦、变卦、之卦，层层嵌套，无穷无尽。

（二）诗句之间的覆变关系

句内对偶之外，上下句之间也存在严密的对应关系。这种关系，正是孔颖达所谓“非覆即变”。

仍以《劫》开篇为例。第一句“珞珈尘烟”（艮+巽/坤）与第二句“琅琊剑吟”（艮+震）之间，如果把第一句的意象组合看作一个卦，第二句看作另一个卦，那么这两个卦是覆卦——艮巽（渐）与艮震（小过）上下颠倒，意象视角随之翻转。珞珈是烟锁之山，琅琊是剑鸣之山，一隐一显，正如一卦之正看与倒看。

再看第三、四句。“上古玉简”（乾坤）与“星图秘篆”（离乾）之间，则是变卦（错卦）关系——乾坤泰卦六爻全变，即成离乾大有卦。泰是天地交泰，大有是火天同光，一为文明之始，一为文明之盛，阴阳全变而义理相承。

这种句间关系，在《劫》全诗中形成规律性的节奏：覆—变—覆—变……如同音乐的节拍，在规律的交替中推进。表2（见附录）完整呈现了《劫》三十六句的句间覆变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九、十两句“寒潭玄冰”（坎䷜）与“熔炉烈浆”（离䷝）是坎离相错，正是变卦的极致——坎与离是《周易》中仅有的几对纯错卦之一，与乾坤并列为“变”的典型。

（三）全诗结构的卦序呼应

当句内对偶与句间覆变层层叠加，整首诗就呈现出一种整体的卦序结构。

以《劫》为例，全诗三十六句，正合三十六宫之数（邵雍“三十六宫都是春”）。其演进脉络，暗合《周易》上经下经的起承转合（见表3）。

表3 《劫》诗句段落与卦序对应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结尾。全诗以“焠鼎之匠”收束，鼎卦（䷱）与革卦（䷰）并置，正是《周易》下经的变革主题。而“焠”字暗示淬炼，“匠”字暗示创造，在未济的劫难中，已然埋下既济的种子。这种“相反为义”的映射，与孔颖达所论谦豫、损益等卦的卦义相反如出一辙。

三、三诗之间的“两两相偶”

《劫》《归》《吟》三首之间，同样存在覆变关系。

《劫》主未济䷿，火在水上，火欲炎上而水欲润下，阴阳不交。《归》主既济䷾，水在火上，水火相交而各得其用。这两卦是标准的覆卦——既济颠倒即为未济，未济颠倒即为既济。诗题“劫”与“归”，也是覆卦关系：劫是未完成，归是已完成；劫是出发，归是回家；劫是暗夜，归是黎明。一正一反，如同一个硬币的两面。

《归》主既济，而《吟》主乾䷀。既济六爻皆当位，乾卦六爻皆阳。二者不是覆卦（覆之不变），也不是变卦（变之为未济，而非乾），而是体用关系。乾为体，是天道的根本运行；既济为用，是天道在人事中的一次完成。《归》写文明之成，《吟》写天道之永恒，成者有时，永恒无垠，这是体用之别。

有趣的是，三诗的顺序是《劫》《归》《吟》，即未济→既济→乾。这在卦序上是倒序——通行本《周易》以乾为首，以既济未济为终。邢之诺为什么这样安排？我想，这正是“守夜人”的视角：她从暗夜开始写起，从劫难出发，一步步走向完成，最终抵达天道。这是一个人（或一个文明）的觉醒之路，不是宇宙生成论的推演，而是生命体验的展开。这一结构，与前文“意象的卦象”读法所得（未济→既济→乾元）相互印证，可见邢诗在多重维度上均呈现易学思维的深层内化。

四、“两两相偶”的易象诗学意义

孔颖达“两两相偶，非覆即变”的发现，揭示了《周易》符号系统模拟世间万物对立统一、相互转化关系的智慧。新古典主义标杆邢之诺将这种智慧化入诗句，使她的诗获得了双重品格：

其一，它让诗获得了易的“藏往”功能。易卦是对过往经验的抽象编码——六十四卦储藏了先民应对各种情境的智慧。邢之诺诗中那些两两相偶的意象，同样储藏了文明的记忆：珞珈、琅琊、琅嬛是地理的印记，玉简、星图、墨池是文脉的符号，寒潭、熔炉、沧海是人类生存的基本境遇。这些意象成对出现，不是简单的罗列，而是让它们在互文中释放出更丰富的意涵。

其二，它让诗获得了易的“知来”功能。易卦通过卦爻变动指示未来的可能。邢之诺诗中那些覆变相生的结构，同样指向未来：未济之后有既济，既济之后有乾元，乾元之后又将有新的未济。这既是文明的循环，也是每个个体生命的预言。当读者跟随诗句走过劫、归、吟三重境，他获得的不仅是对过去的理解，更是对未来的觉知。

结语

“两两相偶”是孔颖达对《周易》卦序的精辟概括，也是进入邢之诺诗世界的密钥。用这把钥匙，我们看到的不是诗人在“运用”易学知识，而是易学的思维方式已经内化为她的诗学本能。那些看似密集堆砌的意象，在“两两相偶”的结构中呈现出内在的秩序；那些覆变相生的句间关系，让诗句拥有了易卦般的生成能力。

文化守夜人邢之诺用这种方式，为文明守夜。她的诗，既是过往的碑文，也是未来的预言。而“两两相偶”的结构，正是碑文与预言之间的那道刻痕——让我们得以辨认，得以进入，得以传续。

附录：《劫》全诗句间覆变关系表

参考文献：

基础文献

孔颖达《周易正义》，上海古籍出版社

王弼《周易注校释》，中华书局

邵雍《皇极经世》，中州古籍出版社

刘勰《文心雕龙》，人民文学出版社

研究文献

朱伯崑《易学哲学史》，北京大学出版社

黄寿祺、张善文《周易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李镜池《周易探源》，中华书局

钱钟书《管锥编》，三联书店

张祥龙《从现象学到孔夫子》，商务印书馆

韩毅: 男。1966年生，祖籍湖北武汉。师从著名哲学家、易学泰斗唐明邦先生。教授级高工、建设部综合勘察研究院环境堪舆设计规划研究中心首席专家、北京理工大学-爱丁堡大学《健康空间联合实验室》顾问专家。系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易经决策管理方法论》、美国加州理工大学环境设计学院《中国园林风水学》讲座教授。国家重大建设项目《北京冬奥会张家口赛区崇礼冰雪小镇》《河北雄安城市(超算云)数据中心》建筑堪舆咨询专家。中国建筑文化研究会第二、三届理事、人文环境风水设计专业委员会主任，主持编制中国建筑文化领域《人文环境风水建筑评价标准》等。

另附原诗以共赏：《劫》《归》《吟》

《劫》

作者:邢之诺

记：——邢之诺《幻》姊妹篇。听杨凡电影《游园惊梦》原声配音大碟《夜访》有感。

一切皆是珞珈尘烟，

一切皆是琅琊剑吟。

一切皆是上古玉简，

一切皆是星图秘篆。

一切皆是离弦泛音，

一切皆是沧海月光。

一切皆是琅嬛遗韵，

一切皆是墨池清霜。

一切皆是寒潭玄冰，

一切皆是熔炉烈浆。

一切皆是阴阳两极，

一切皆是同源异象。

一切皆是癸水之柔，

一切皆是庚金之刚。

一切皆是俏皮精灵，

一切皆是威严端方。

一切皆是隔世重逢，

一切皆是华发沧桑。

一切皆是灵魂纠缠，

一切皆是宿命参商。

一切皆是天地玄黄，

一切皆是宇宙洪荒。

一切皆是当下灵山，

一切皆是动态道场。

一切皆在故梦回响，

一切皆在银笺苍茫。

一切皆在业海沉浮，

一切皆在星槎破妄。

一切皆因禁阑之鹿。

一切皆因守藏之将。

一切铸为谪仙之劫，

一切铸为轮回之殇。

一切皆是错身一笑，

一切皆是普度慈航。

一切皆是焚器之误，

一切皆是焠鼎之匠。

《归》

作者:邢之诺

记：——邢之诺《劫》交响版。听杨凡电影《游园惊梦》原声配音大碟《夜访》有感。

一切皆是唐时月色，

一切皆是宋时烟雨。

一切皆是星斗文阁，

一切皆是风雷墨床。

一切皆是琅琊龙吟，

一切皆是珞珈檀香。

一切皆是琅嬛故梦，

一切皆是冷逸轩窗。

一切皆是沧海珠光，

一切皆是霓虹猎场。

一切皆是平生云水，

一切皆是一枕清霜。

一切皆是癸水溺焰，

一切皆是庚金焚霖。

一切皆是鹿鸣玄黄，

一切皆是剑啸洪荒。

一切皆是缘悭三生，

一切皆是再逢半世。

一切皆是锦瑟弦惊，

一切皆是柯烂花红。

一切皆是山河表里，

一切皆是今古苍茫。

一切皆是情天踏刃，

一切皆是孽海冲浪。

一切皆是千年文脉，

一切皆是隔世回响。

一切皆是浮生之劫，

一切皆是谪仙之殇。

一切皆因触禁灵鹿，

一切皆因守渊儒将。

一切铸为洪炉道场，

一切焠就劫火丹方。

一切皆是轮回史诗，

一切皆是天道勋章。

一切皆是众神归位，

一切皆是礼乐重光。

《吟》

作者:邢之诺

记：——邢之诺《归》剑鸣版。听杨凡电影《游园惊梦》原声配音大碟《夜访》有感。

一切皆是千年离殇，

一切皆是暮色苍茫。

一切皆是沧海桑田，

一切皆是露电尘光。

一切皆是半山听雨，

一切皆是太虚有象。

一切皆是麟洲瑶圃，

一切皆是玉笈云函。

一切皆是庄周梦蝶，

一切皆是仙骨锈尘。

一切皆是雾帙星斑，

一切皆是霓虹阑珊。

一切皆是冰弦待焰，

一切皆是赤帝巡川。

一切皆因刑甲烬哺，

一切皆因灵鹿娇憨。

一切皆是琅嬛之诺，

一切皆是轮回之煎。

一切皆是劫火焚身，

一切皆是时空囚禁。

一切皆是洪炉点雪，

一切皆是元神觉醒。

一切皆是九紫焕章，

一切皆是离火燃魂。

一切皆在剑吼匣中，

一切皆在云裂雷篆。

一切皆是文以载道，

一切皆是逆宙回天。

一切皆是负碑引墟，

一切皆是雾帜独旌。

一切皆是叩寂召灵，

一切皆是烬海种星。

一切皆是啸开天门，

一切皆是中华龙吟。

一切皆是血撰天纲，

一切皆是王者之心。

邢之诺：女。祖籍南阳，现居北京。斋号“冷逸轩” 。作家、诗人、音乐评论者、朗诵者。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2013年供职于全国政协礼堂西南厅华宝斋书院。2014年出版个人文集《亢龙无悔》。2019年任中科华企信息技术研究院副院长。2021年在北京万科天地成立琅嬛芳音工作室。2022年任将军书画院办公室主任、副秘书长。2023年获任美国FENIX360（霏尼克斯）全球艺术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