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柳树,是我们身边最常见,也最亲近的树。大江南北,村前庄后,河畔堤岸,随处可见它朴素淡然的身影。它不与参天大树争高,不与名贵花木争艳,只凭一抹清新绿意,在“花红柳绿”中占尽春光,以一身柔韧与温情,打动一代又一代人。它长久地活在诗人笔下,而我更愿说,它也活在寻常人家的烟火里,活在我的童年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贺知章诗云:“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短短几句,便把早春烟柳写得生机盎然、灵动如画。中国人自古爱柳、咏柳、画柳,湖岸、河旁、池塘边,只要有水的地方,便少不了柳影依依。《诗经》早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写尽不舍与温柔。李白《春夜洛城闻笛》中写道:“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悠扬的笛声随春风飘满洛阳城,夜里听到《折杨柳》的曲调,谁又能不涌起怀念故乡的深情。丰子恺先生更是读懂柳的品性,盛赞杨柳之美在于“下垂”——万千花木多是拼命向上、争高斗艳,唯有杨柳枝条低垂,时时不忘扎根大地。柳,是春的信使,是乡愁的寄托,千百年来,牵动着无数文人墨客的心。而在我心中,它更是童年的玩伴,岁月的见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记得童年时,菜园沿路用枯枝插成一排篱笆,不少柳枝竟悄悄发芽成活,让我深深懂得“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春夏之交,漫天柳絮飞舞,虽有时扰人,却是它繁衍生命的方式。飞絮落处,只要有水有土,便能生根发芽,长出一丛新绿,生生不息。柳树的生命力,便是这般顽强。清末左宗棠西征途中,正是看好柳树这种顽强的生命力,令军民在陕甘至新疆沿途大道遍植柳树,防风固沙、护路遮凉,形成数千里绿廊,被后人尊称为“左公柳”。幕僚杨昌濬作诗《左公柳》道:“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以柳喻人,赞颂将士的风骨与担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农谚道: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元稹在《生春二十首·其九》中写道:“何处生春早,春生柳眼中。”柳树,是春日里最先苏醒的生命。它天生喜水耐寒,对春的讯息格外敏感。立春刚过,寒气未消,枝桠间已悄悄鼓起点点芽苞;雨水一至,便一日一变,抽条、吐绿、展叶,悄无声息把生机铺满枝头,潇洒人间。这份按捺不住的春意,最先被我们这些孩子们感知到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记得儿时早春,我们最欢喜的,便是折一截嫩柳枝,轻轻一捻,树皮与木芯自然分离。剪短后,或用小刀削皮,或直接用指甲掐去外皮,一只柳哨便成了。清脆的哨声漫过柳梢,飘进水湾,那是童年里最早、最清亮的春天的声音。我们还会折下柔韧长条,编成小小的柳帽戴在头上,手握粗实柳棍,趴在土堆上模拟冲锋陷阵。一根柳枝,一顶柳帽,一声柳哨,便是我们这些孩子童年整个春天的战场与欢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日子清苦,柳芽便是大自然慷慨的馈赠。扯断几根柳枝,撸下鲜嫩柳芽,母亲用沸水焯过,浸泡去了苦涩,或用地瓜面做包子,或拌上面粉煎成饼,简简单单,却香得踏实又让人难忘。那一缕清苦回甘,是柳树在早春的馈赠,也是岁月里最踏实的温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春风一吹,满树新绿。柳枝轻扬,如少女垂落的长发,在风里缓缓摇曳,翩跹起舞。尤其是小鸟啄食柳芽时,柳梢轻拂水面,漾开阵阵涟漪,把早春的灵动与诗意,演绎得恰到好处。那时我便想:假若真有一个长发飘飘的少女,在水边和柳枝一起舞动,那该有多美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盛夏时节的柳树,不再刻意弄姿,而是大方地把枝叶舒展开来,垂下一地浓荫。我家住在池塘边,父亲亲手栽下五六棵大柳树,浓密树荫,便成了全村人乘凉闲谈、拉家常的好去处。蝉鸣在枝叶间此起彼伏,偶尔有细水丝从树上落下,老人们笑说:“那是知了吸收的柳树汁,撒下的尿,不脏,干净得很。”晚上,我们这些孩子,常在树下生火,轻击树干,惊飞的蝉儿落进火堆,转眼便成了解馋的小美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记得池塘边那棵歪脖子斜柳,更是我们童年的天然舞台。它虬曲苍劲,斜斜探向水面,离水两三米高,宛若一座天然跳水台。我们像小猴子般攀援而上,胆小的爬到中途便纵身一跃,胆大的直登高处,纵身跳下,水花四溅,笑声也洒满一湾清水。那一树斜柳,承载了我们一整个夏天的勇敢与欢畅,也记下了父母为我们安全的多次训斥。如今公园里水边那些修剪整齐的景观柳,再好看,也感觉不如记忆里那棵歪脖子斜柳来得亲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秋深霜落,万木凋零,柳树却依旧执着守着一身翠绿。枝叶相拥,依依不散,是不舍,是眷恋,是藏不住的柔情。等到深秋,一场寒流过后,叶片终于在某个寒夜里悄然飘落。清晨看去,树下铺了薄薄一层,蜷曲着,泛着金黄色,踩上去沙沙作响,像在诉说淡淡的离别与伤悲。此时,母亲让我和弟弟扫起柳叶,晾干后用棒槌敲细,掠去筋络,掺在饲料里喂猪。母亲常说:柳叶喂猪,不生病、长膘快,好过年。你看,就连这柳叶,都成了农家过日子的一份依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直至寒冬来临,叶片落尽,枝条全然裸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虬曲处裸露的褐色疤痕更加明显。有几根枯枝已经折断,斜斜挂在树杈间,风过时轻轻晃动,却终究不肯坠落。我伸手摸了摸那皴裂的树皮,粗粝的触感硌着掌心,像抚过老人手背上的皱纹。它就这样静静立在池塘边,褪尽一身繁华,把春夏秋所有的故事,都藏进苍老的枝干里。让人不由得心生感慨,却又说不清道不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柳树全身皆是宝。柳条柔韧,可编筐织篓;柳芽鲜嫩,可入菜作食;秋季落叶,还可做猪饲料;柳木温润,虽不能作栋梁,却可做板材,且亲水耐腐,常做砧板,日日陪伴着人间烟火。它不张扬,不索取,默默奉献,一如最本分的寻常人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就是随处可见的柳树:可入诗,可入画,可入烟火人间。它温柔而坚韧,朴素而有生机,岁岁枯荣,年年依依,默默陪伴着我们,从诗里,走到人间烟火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部分图片选自网络,侵删)</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