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白雪

展翅知天高

雪姑娘踩着丙午年的晨光悄悄落下凡尘。起初她性子软，像扯碎的棉絮，零零散散扑向世间——落在干枯了一个冬天的树梢，树梢便急急吮吸这甘泉；落在冻硬的田埂，田埂便由龟裂变为松软。雪花太轻，太没分量，只想守着大自然赋予它的绝美花型，不愿匆匆化作水滴。

于是雪姑娘急了，唤来成千上万的伙伴。她们铺天盖地涌来，纷纷扬扬，把天空染成温柔的白。不到一个时辰，大地便被她们铺满，足足堆积了有八公分厚。一冬无雪，干渴的植物们喝饱了，再也容不下更多，雪姑娘便胜利地堆着——堆在枝杆，挂成一串串晶莹的花朵压弯了它们的枝体；堆在房檐，垒成一排排雪白浪花；堆向大地，铺成一望无际的银毯。

我站在窗前，看漫天飞雪里无数雪姑娘起舞，指尖轻轻碰着玻璃，像在诉说着跨越岁月的秘密。

恍惚间，我九岁那年的大雪，顺着时光的缝隙涌进了脑海。也是这样一场大雪，封住了家窗外的窗棂，封住了院子里露天灶台的锅盖。北风裹着雪花，顺着木头窗户的裂缝，顺着麻头纸糊的窗子渗进来，𣊬间化成了雪水。妈妈下班回来，抬手轻轻抹去窗沿上水渍。

我放学回家时，身上、脸上、睫毛上都挂着雪，冰凉的脸蛋冻得像熟透的红苹果。那时的家，暖得那样慢。只有一个煤炉，燃着微弱的火，暖不了整间屋子。窗户是木头的，裂着宽宽的口子，门帘只是薄薄的毯子，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我和妈妈拍掉身上的雪，裹紧棉衣棉裤，连脱外套都要犹豫许久——守着小小的煤泥火炉，妈妈递来的一杯热水，暖热了冻僵的手。

那个周六的下午，没有作业，也无法跳九宫格。我拽着妈妈的衣角，脆生生喊：“妈妈，明天歇礼拜天，咱们找点乐子好不好？”妈妈笑着点头，指尖拂去我肩头的雪：“雪下得这么大，咱们堆雪人吧。”

午后的阳光透过雪光洒进来，我戴上妈妈缝的棉手套，一捧一捧收拢白雪，邻居家的小伙伴们也热情赶来，热气腾腾的笑声，暖了整个院子。

雪人渐渐成型，邻家妹妹递来红领巾，做它鲜艳的领巾；我把自己的帽子扣在它头顶，两颗红枣当眼睛，一根红萝卜做鼻子；还披了一块红布当大衣，胖胖的雪人像个威风的小将军，立在院子中央。那时的妈妈，留着微卷的短发，脸庞光洁，脸上堆着满满的笑，弯腰和我一起拍雪、堆雪，身影轻快得像风。这雪，是我童年里最暖的印记，妈妈的笑，和雪人的模样，刻在记忆里，从未褪色。

时光流转，到了婚后第二年。那是一九七九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街边的自行车被厚厚的白雪披上银装。院子里的煤池变成小小的雪山，雪姑娘为万物装点成圣洁的白色。

我学着当年母亲的样子，牵着儿子的小手，在院子里堆雪人。依旧是红萝卜鼻子，依旧是大枣眼睛，我把自己的帽子给它，孩子把围巾系上，儿子又用红布做了斗篷。雪人的模样，和童年那一个几乎一样，可看着孩子雀跃的，被冻红的小脸上开心的笑容，我忽然懂得，母亲当年的快乐，是把爱藏在晶莹剔透的白雪里，传给了我。我甚至在联想着儿子的儿子，会不会也能将这胖敦敦的雪人传递下去。

转眼到了二零二六今年的今日。窗外依旧白雪皑皑，可我已不再年轻。儿女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孙子也远赴大学读书。

晚饭后，我拿着铁锹出门，街边的摩托车象当年的自行车一样被银装素裹，我把院门前厚厚的大雪清扫开，踏出一条通路。扫完雪，我没急着回屋，反而搬来家里的盆盆罐罐，用铁锹把白雪一捧捧装进去——装进洗衣盆，装进空着的油漆桶子。

我知道，这些雪姑娘终会融化，会变成清水，去滋养我培植的绿植。就像当年，母亲把爱藏在一场大雪里，藏在堆雪人的笑声里，悄悄滋养了我的童年；如今我把雪的养分收集起来，这些雪水会滋养我的花花草草。

　　雪姑娘从天际飞来，

落进童年的院子，

落进婚后的庭院，

落进如今的窗台，

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岁月的温度，带着爱的传承。

漫天飞雪还在落，雪姑娘还在舞。我提着装满雪的桶子，站在雪地里，仿佛又看见年轻的母亲，笑着朝我走来。原来雪从不是冰冷的，她是时光的信使，是爱的载体，从母亲的掌心，落到我的掌心，再从我的掌心，篆刻在岁月的长河里，岁岁年年，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