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哥(纪实小说)

远方晨辉

<p class="ql-block">洪哥 (纪实小说)</p><p class="ql-block"> 他是堂堂的老爷们,却有着女人一样的名字——大洪。虽说他的岁数与我的父辈相当,可按乡亲的辈份来排,我却该叫他洪哥,而且大半边街的男男女女,差不多也这样称呼他。</p><p class="ql-block"> 洪哥在年轻的时候肯定一表人才。这从他中等结实的身材,大大的眼睛中,分明可以看出一些他青春时的影子。在我幼时的记忆中,洪哥堪称潇洒的时刻,是他相亲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那是1970年左右的事。当时我们在一个胡同住着,又同在一个生产小队,因家庭的困苦,已是三十大几的洪哥,还是光棍,与年迈的母亲和一个同样光棍的哥哥共同生活,紧紧张张地挤在三间小土屋里。忽然听说有人给洪哥提亲,大半边街的乡亲们都为他高兴。那时,我们所在的生产小队,在当时搞的很红火。虽说一年到头也分不了几个钱,可是粮食打的多。除去超额上缴国家公粮之外,每人每年还可分到四百斤左右的口粮,这就保证了每个人差不多天天都能够吃上饱饭。有足够的口粮,这在1970年的时段,在方圆几十里的村庄都是了不起的事。别人给洪哥介绍对象,女方自然首先是看中了这一点,那时,吃饱肚子是第一位的。</p><p class="ql-block"> 当时正是春天的季节,洪哥请人理了发,刮了脸,不知从哪里借了一套蓝涤卡中山装。三十几岁的乡下汉子,种田的好把式,穿戴整齐,越发显得精神。平时少言寡语的洪哥,又显得特别憨厚。哪家姑娘这时找上洪哥,都可以说的上是福气。那时的乡下自行车极少,洪哥又不会骑车,就和介绍人步行到十里外的村子去相亲。从他那蹬蹬蹬特别有力的脚步中,分明可以感受到洪哥的快乐。</p><p class="ql-block"> “洪哥洪哥相媳妇,一相相了个胖闺女。”我和小伙伴们嚷着闹着,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才回家。</p><p class="ql-block"> 洪哥的亲事自然成了。洪哥娶亲那天,左邻右舍都去帮忙。我们一些小孩子就去凑热闹,我却被母亲一把拉回了家,其他几个小伙伴也被大人领走了。看到母亲阴沉的脸,我不敢再去啦。原来洪哥娶回来一个傻姑娘。洪哥一家人那几天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紧张地忙碌。邻里相亲们既相跟着帮忙,操办婚事,又有些替洪哥上愁,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下去啊?应该是个热闹的场面,却没有一家的小孩子再去凑热闹,洪哥的喜事也就有了几分愁苦气氛。</p><p class="ql-block"> 怎么说洪哥也算是有媳妇的人啦,大家伙忙完洪哥的喜事,全都松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两三年过去后,洪哥的老母亲去世,洪哥的那个傻媳妇给他生了一个儿子。洪哥的小姨子过来服侍月子。洪哥的儿子很小的时候没显出什么特别,孩子眼睛大大的,胖乎乎的手脚,很若人喜欢。</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两三年,洪哥的媳妇不知怎么的摔了一跤,因流血过多没抢救过来死了。孩子被洪哥的丈母娘接去哺养,洪哥又过起了一个人的生活。洪哥每天早起晚归,下地劳动。有了丈母娘家这个至亲,洪哥的被褥、衣服什么的,到时候该拆的拆,该洗的洗,也有了人照管。洪哥自己呢,隔些时候,带上些吃的、喝的给孩子送过去,也为了看看孩子。</p><p class="ql-block"> 洪哥靠多年省吃俭用的积蓄,向当时的大队要了一处宅基地,置买了砖、檩条什么的,乡亲们出义务工,帮他盖起了三间砖房,外带一间厢房。洪哥终于搬出了那年久失修的小土屋,搬出了那悠长的胡同,搬进了自己的新房,同时也把自己光棍的哥哥接过来抚养。搬进新家后,洪哥把自己在生产队时所得的劳模、先进各种奖状,郑重的差不多贴了有半个墙面,这是洪哥自己的光荣历史啊!</p><p class="ql-block"> 很快洪哥的儿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孩子的姥姥便把孩子给洪哥送了过来,千叮咛万嘱咐,让洪哥送孩子去上学,说是不上学的话,可别像他死去的妈一样傻一辈子。我因高考落榜在村小学代课,洪哥的儿子正好分到我的班上。</p><p class="ql-block"> 尽管人们已经看出这孩子分明已继承了他母亲的天性,好心的人们还是不愿伤洪哥的心,很少有人说出来这事实。我当时也想,即使这孩子能学到一些简单的知识,慢慢地也能自立自理啊。上课的时候,洪哥的儿子痴呆呆坐着,放学便嚷着喊着相跟其他孩子一起回家。两个月代课结束,我便离开了学校。后来听说洪哥的儿子也不去上学啦。这时乡下实行了责任制,洪哥整天更忙了,一心扑在责任田上,正好和他哥哥、儿子是个伴,父子三人相依为命。</p><p class="ql-block"> 从全村当时状况来说,洪哥的生活还算过得去。已经近五十岁的他是太勤快太能干了,恨不能生出两双手来,又是地里又是家里的。洪哥在他那本不太宽绰的院子里,盖了猪圈养了猪,垒了羊圈又养了羊,还喂了几只鸭子和鹅。洪哥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就是他在厢房里养的那头健壮的毛驴。那毛驴被洪哥驯的服服帖帖,成了他干农活不可或缺的好帮手。</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我大半时间在外做生意,回到家抽空就到洪哥家坐一坐,说一些闲闲淡淡的事,和洪哥的儿子说上几句笑话。洪哥大老爷们,手却极巧。他会磨剪子,磨刀。细心的他能把四邻八家的剪子、菜刀磨的又快又好,而且不收分文。上岁数的大叔、大伯更愿意找洪哥剃头,剃光头。为了不过多给他添麻烦,都会自己提去一暖瓶热水,再兑几次凉水,足够洗几次头。洪哥剃头的手艺真棒,只见剃刀在打湿的头上飞快地转动着,“唰啦,唰啦”,眼瞅着头发一缕一缕地掉下来,一会功夫,头皮就亮光光的。洪哥还有一项手艺,全村只他一个人会做,就是他会扎纸花圈。这门手艺真正成了洪哥的副业。村里也照顾他,每逢有人过世,村委会要送的花圈,就在他这里订做,一两个月结一次帐,洪哥由此多了一项收入。</p><p class="ql-block"> 到了1990年前后,乡下旧俗盛行,家里人过世,要糊纸人纸马等等,更是洪哥的拿手好戏。后来,随着洪哥岁数的增大,又没别人帮忙,他自己又拿不出太多的钱做本钱,纸人纸马的生意逐渐被大客户抢走,洪哥只是专一扎他的纸花圈。</p><p class="ql-block"> 洪哥的儿子转眼也有十八、九岁了,却更加显得愚笨,连吃饭穿衣这些最基本的生活技能都不会,都是洪哥照应。洪哥自己倒不显得怎样,岁数也大了,反正有一个人做伴,说话答理的,总比一个人闷在屋里好。</p><p class="ql-block"> 前年在外做了大半年生意,回家后听说洪哥的儿子丢啦。我着急地问知道一些情况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怎么说丢就丢啦?就再没找到?”</p><p class="ql-block"> “正是雨天,四邻八家帮着找,又在电视上登了广告,就是没找到。”母亲这样说。</p><p class="ql-block"> “你洪哥那些天就像丢了魂,好些天吃不下饭,现在过去时间长了,慢慢才忘了一点。”</p><p class="ql-block"> 后来,洪哥收养了一个在我们村砖瓦厂打工的承德山区的小伙子,那个小伙子憨憨厚厚的模样,非要喊洪哥爹,愿做洪哥的干儿子。在别人的说和下,一天小伙子备了礼品,给洪哥磕了头,脆生生地喊了洪哥一声:</p><p class="ql-block"> “爹!”</p><p class="ql-block"> “哎,哎!”洪哥高兴地答应着,算是正式确认了养父养子这层关系,干儿子就把老家的户口迁移了过来。我第一次看到洪哥的干儿子,猛一看,还以为是洪哥那丢失的儿子又回来了呢。大伙也都说和洪哥丢失的儿子长得像,洪哥自己也说:</p><p class="ql-block"> “你们就当是那个傻家伙又回来啦。”</p><p class="ql-block"> 看来,洪哥这个干儿子要聪明一些,既然他能一个人从那么老远的地方出来打工,就说明不太笨。干儿子到洪哥家后,也常出外打工,挣的钱虽不多,全交洪哥掌管。不久,洪哥的干儿子从别人手里买了一台二手的黑白电视机,给洪哥抱了回来。从此,洪哥的家里有了会说会唱的现代化的东西,也比从前热闹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只是洪哥的背驼得越发厉害起来,人也明显地老了许多,还住在他那细黄泥抹面不见一点白灰亮色的屋子里。</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几年,洪哥去世,一辈子到底也没有住上白灰抹面的亮堂屋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