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马”搅了半个唐诗界

山中老酒

作者：言筌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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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年岁首收到这篇文章，非常喜欢又无法直接转载，就编辑一下转过来。图片先这样以后有时间慢慢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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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就惨点，没手机。可这丝毫不会影响他们的“朋友圈”交流。

1200年前，唐朝诗坛的大佬们，就曾热热闹闹地圈过一波粉。

事情的起因是唐宪宗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裴度赠送张籍一匹马。在古代，马匹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送一匹马绝不亚于今天送人一辆高级跑车。当时裴度身居高位，任司空、宰相，而张籍只是一个小小的秘书郎，但其才华受到裴度的赏识，裴度不远百里从并州太原送了一匹马给他。这一赠马事件，立刻引爆文坛，大咖们纷纷写诗祝贺，为这场赠马点赞。

主人公张籍是中唐诗人，出身寒微，他有一个好朋友是韩愈。韩愈曾写过《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天街小雨润如酥”那首），题目中的“张十八”就是张籍。大概经韩愈的推荐，裴丞相认识了张籍，便送马以示自己“重才轻利”的心意。张籍收到马后激动不已，立即写诗感谢。

蒙裴相公赐马谨以诗谢

騄耳新驹已有名，司空远自寄书生。

乍离华厩移蹄涩，初到贫家举眼惊。

每被闲人来借问，惟寻古寺独骑行。

长思岁旦沙堤上，得从鸣珂傍火城。

张籍在诗中赞美裴相公所赐的騄耳马是神骏宝马，这匹马突然离开华美的马厩，定会对新主人的清寒家居住所感到吃惊。而自己也会骑着它躲到偏僻人少的古寺，避免旁人觊觎前来租借。他更期盼日后能骑着这匹马，追随丞相的车舆跻身于上流社会。诗句字面上写马，背后却满是傲娇与感激，道尽“丞相送我宝马驹，何愁不能上青云”的心境。

裴丞相收到诗后，立刻也回诗一首。

酬张秘书因寄马赠诗

满城驰逐皆求马，古寺闲行独与君。

代步本惭非逸足，缘情何幸枉高文。

若逢佳丽从将换，莫共驽骀角出群。

飞控著鞭能顾我，当时王粲亦从军。

裴丞相不愧是文坛领袖，尽显雅人深致。他在诗中毫无得意之色，反而极为恭谦，彰显出礼贤下士、胸襟博大的气量。他顺着张籍的诗意写道，众人满城找寻张籍，却不知他骑着马独自行于古寺悠然闲适。还自谦惭愧送的代步马并非良驹，却有幸得到张籍的佳作相赠。诗中还诙谐说若遇佳人，便用其换马，免得张籍骑这匹“劣马”太过显眼，更劝张籍学三国才子王粲，跟随自己建功立业。整首诗诙谐幽默，毫无官架子，也难怪时人与后世都对裴丞相的为人赞誉有加。

好友韩愈看到张籍的诗后，也十分激动，当即写诗点赞。

贺张十八秘书得裴司空马

司空远寄养初成，毛色桃花眼镜明。

落日已曾交辔语，春风还拟并鞍行。

长令奴仆知饥渴，须着贤良待性情。

旦夕公归伸拜谢，免劳骑去逐双旌。

诗的前四句描绘了这匹马的俊美外形与骑乘的舒适感，五六句则提醒张籍，要叮嘱下人善待此马，用心照料。最后一句更是勉励张籍，等裴相国返回长安，一定要好好登门拜谢，而有了裴相的赏识，从今往后再也不用过“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那种仰人鼻息的日子，有裴相撑腰，便可挺直腰杆为国效力。要知道，当时韩愈的生活也十分困顿，这句诗也藏着他对前路的期许。

张籍的另一位好友刘禹锡，从这场赠马里看出了裴丞相的“正能量”，也立刻跟帖点赞。

裴相公大学士见示答张秘书谢马诗并群公属和因命追作

草玄门户少尘埃，丞相并州寄马来。

初自寒垣衔苜蓿，忽行幽径破莓苔。

寻花缓辔逶迤去，带酒垂鞭躞蹀回。

不与王侯与词客，知轻富贵重清才。

“草玄”一词源自西汉扬雄的典故，扬雄晚年潜心著述，模仿《周易》作《太玄经》，还在《解嘲》中自述“寂于穷巷，宴如也”，尽显甘于寂寞、专注学术的治学态度。刘禹锡在此用“草玄门户”指代好友张籍清贫的生活与品性。彼时裴度虽身居相位，却遭奸佞排挤，外放为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仍保留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官衔，他从并州太原寄来宝马，让张籍满心欢欣。诗中描绘张籍骑上宝马，或寻花缓行，或酒后信马由缰的惬意，最后更是点醒张籍，裴相国不将宝马赠予王侯权贵，反而送给词人墨客，正是因其轻富贵、重贤才的本心，这份知遇之恩，当铭记于心，为国尽忠方不负栽培。

另一位大诗人白居易的和诗，则显得诙谐幽默许多。

和张十八秘书谢裴相公寄马

齿齐臕足毛头腻，秘阁张郎叱拨驹。

洗了颔花翻假锦，走时蹄汗蹋真珠。

青衫乍见曾惊否，红粟难赊得饱无。

丞相寄来应有意，遣君骑去上云衢。

白居易开篇就夸赞这匹马膘肥体壮、品相上佳，称张籍得了一匹好的“叱拨驹”（叱拨是西域进贡大唐良马的代名词）。第二联继续盛赞，写马的配饰精美，奔跑时蹄边的汗液如猩红珍珠滚落，宛若汗血宝马的风姿。第三联中，“青衫”代指官职卑微的张籍，白居易打趣询问，张籍突然见到这般名贵的宝马，是否受宠若惊，还调侃宝马到了他家，会不会因家境清贫连粮草都吃不饱，叮嘱他切莫亏待丞相所赠的良马。最后一句点出核心，丞相赠马绝非偶然，而是有意抬举，盼张籍能骑着这匹马，早日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当然，也有人别具慧眼，与众人的看法截然不同，这人便是元稹。他在和诗中提醒张籍，这匹赠马或许并非好兆头（估计是他与裴度政见不和，笔者瞎猜）。

酬张秘书因寄马赠诗

丞相功高厌武名，牵将战马寄儒生。

四蹄荀距藏虽尽，六尺须头见尚惊。

减粟偷儿憎未饱，骑驴诗客骂先行。

劝君还却司空著，莫遣衙参傍子城。

诗的开篇“丞相功高”四字，读来便让人心惊。封建时代，皇帝最忌讳臣子“功高震主”，裴度平定淮西之乱后，朝野仰慕，名望达至顶峰，也因此引来皇帝的猜忌与同僚的倾轧，此时的裴度最该低调行事、放低姿态。元稹认为，裴度送战马给张籍，并非赏识其才干，而是为了消解自身的“武名”。第二联通过“藏虽尽”“见尚惊”，侧面烘托出这匹马难以掩饰的矫健英武。他还直言，送走好马，相国府的马夫怕是会因粮草减少而记恨，而那些清贫的文人，也会骂张籍攀附权贵、行事张扬。最后，元稹直接劝张籍，赶紧将马归还裴相国，免得被人闲话攀附权贵，卷入朝堂纷争（“子城”指都城的内城，是权力核心所在地）。

但不管怎样，为这场赠马祝贺的人仍占多数，而张籍也终究因这匹“马”得福，仕途一路升迁。长庆元年（公元821年），也就是赠马的第二年，张籍升任水部员外郎，人称张水部；大和二年（公元828年），他又迁任国子司业，相当于如今中央党校的副校长级别，故而也被称作“张司业”。

这场千年前因一匹马而起的文坛佳话，实在有趣，也生动展现了当时的社会风尚。丙午马年即将到来，愿我们所有人，都能如张司业的这匹马一般，在马年里一马当先，驰骋千里。

附：张贾的贺诗

和裴司空答张秘书赠马诗

阁下从容旧客卿，寄来骏马赏高情。

任追烟景骑仍醉，知有文章倚便成。

步步自怜春日影，萧萧犹起朔风声。

须知上宰吹嘘意，送入天门上路行。

李绛贺诗

和裴相国答张秘书赠马诗

高才名价欲凌云，上驷骅骝远赠君。

念旧露垂丞相简，感知星动客卿文。

纵横逸气宁称力，驰骋长途定出群。

伏枥莫令空度岁，黄金结刺取功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