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没有相聚了

老桃树

十年没有聚会了 1982年毕业之后，和我同系同年级的5位同学分配来了这个小城市，后来又来了一个省报驻站记者，在这个城市里，算是有了同门同年级的7个同学了。老张、小张和我，三个是教师。老赵同学是定向生，老王同学是选调生，小王同学是直接进了大企业机关，小戴同学是驻站记者。七个人，走进山海，各自讨生活。 老赵同学上学前就是教师，家在这个城市，算是回来了。他在校时候是学生会干部，毕业定向分配当干部，进了市属事业单位。小王同学父母都在煤矿系统工作，直接进了企业机关。剩下的我们五个，都是外来人，举目无亲的一个城市，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一切都从零开始起步。 1 小王同学 先说小王同学吧。其实他应该和我最近，我俩一班，刚入学时候，学生公寓没盖好，十二个人挤在汴京铁塔下的平房里，那时候我俩上下铺。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以前说过，关于王同学有收音机听“英语九百句”，断然拒绝别人“蹭听”；关于另一个同学给洛阳公交车售票员写恋爱信，王同学表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村里人想进城等。王同学每天都表现出了居高临下同宿舍另外十一个人的气势。 等到搬进八人学生公寓的时候，十一个人的选择中，第一放弃的就是他。最后八个田野里长大的孩子聚在了一个屋子里。 大学四年，除了最后的毕业照是同框的之外，没有任何交集，包括“吃了吗”。所以毕业到了这个城市之后，他和我们六个，没有任何交流，也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值得说的一件事，老赵同学入学前是教师，而小王同学是他的学生，上大学了两个人是同学。老赵也不和小王联系，小王也不找曾经的老师。师与生，下课铃声之后，关系就结束了。所以，小王同学不计算在我们的同学之内，我们在这个城市的同学是六人。 2 老赵同学 老赵是我们六个当中很成熟的人，没成为同学之前，他经历很多，是“老三届”的，胳膊上戴过红袖箍，在广场接受过伟人检阅，大串联走过八个省，社会经验很丰富。这样的“曾经沧海”，然后再去大学读书，走出校门，老赵已经“除却巫山不是云”了。 作为老兄，老赵是很合格的。他是最先在市里有个家的，当年选拔的定向生，就是出来当干部的。老赵在他工作的事业单位很快就成了一把手，副处级，也就很快有了房子，于是把嫂子和两个孩子接过来。这也成为我们每年同学聚会唯一的地方了。 每年过年后上班，老赵都叫我们五个去他家坐坐。小戴同学忙于采访，马不停蹄的干喉舌的事，他准时参加的少。老张、小张、老王和我，每年都去。 老赵年年组织，我们四个年年去。畅谈各个单位的事情，交流各自岗位的喜和乐，也骂骂各自单位的大小头头，再叙叙各自的小家和孩子。一说一晚上，边说边喝酒。说不完的话，喝不醉的酒。东方既白，人散去，情满怀。 每年的聚会中，老赵都给我们四个在工作上、生活上许多指点。能说的，直说；不能说的，也直说，同学加弟兄，老兄当得支棱。 老赵在事业单位干了十几年，又一次调整干部时候，老赵到了市直机关工委工作当副书记，一直到退休。退休后的老赵很忙，两个儿子很优秀，研究生毕业后，一个在北京安家，一个在上海安家。老赵在北京看孩子，嫂子在上海看孩子，老赵形容连牛郎织女都不如。从老赵退休后，我们每年的聚会，散伙了。 3 老王同学 老王同学是选调生，毕业分配到了郊区一个乡里工作。当年的选调生，很牛，就是培养当干部的。拿着派遣证，报到地点都不一样。老赵是定向生，报到去人事局。老王是选调生，报到去组织部。老张和小张报到去教育局。我报到，那叫折腾，先去省厅，然后再来城里。 老王同学在乡里工作，吃在乡里，住在乡里，弄了一间房，把从学校里带的铺盖卷伸开，开始当乡干部。窝都没暖热，人都没认全，村都没跑过来，老王就被市委办公室要走了。八十年代初，缺人啊，一个选调生，是被市委书记关注的人。于是，老王就在好几位市委书记眼皮子底下，干了十年。最后老王去县里干了一届，然后回城去了一个局，在正处级位置上退休。 退休后的老王，去了郑州，女儿在郑州，孩子没人看，家里还有年迈的父亲。老王说，这事情干起来，比上班都累。 4 老张同学 老张同学的故事有点撞大运一样。老张去教育局报到，分配到了市二中。老张打听过，市一中地址在市中心，市委后边。那市二中会远吗？一边走一边打听。沿着开源路，向南，向南。1982年的开源路，叫平马路，流传的民谣是“平马路，路不平；光明路，灯不明”。走到了城市的边缘，再打听，说过了铁路桥向南。铁路桥，基本是一个城市最边缘的极限线。翻过铁路桥，再打听，说过了那座山。翻过了山，终于看到了山脚下的市二中。老张形容，我从“止于至善”的河大校门走出来，终极目标是破庙一样的“二中”。 老张想回教育局说说改派别的学校，可那年代的学生是服从组织分配的，他没敢回去。 学校来了个单身大学生，介绍对象的不少。老张认识了当时“农业广播大学”的一个女老师。老张是在课堂上讲课的，女老师是不上讲台的，再加上女老师是在市里工作的，老张是在山脚下工作的，女老师没看上老张。但女老师的哥哥看上了老张，这丈人哥也是个文化人，觉得老张人不错，说服了妹妹，结婚了。 婚后的老张，以城里城外跑不方便为由提出调动申请。那时候的人事，是讲道理的，于是老张离开学校，调到了“农业广播大学”的主管单位，市畜牧局。 在事业单位里，有学历的老张，遇上1984年的机遇，老张竟然当上了副局长，成了副处级领导，经常和教育局副局长一起在市里开会。更好的消息是，当年撮合妹妹看上老张的丈人哥，作为非党干部，当选了副市长。这机遇，天上掉馅饼一样，只有八十年代有。 老张是有机会再向上走的，但他丈人哥是个正派人，老张是个得过且过的人。于是老张就在畜牧局干到退休。他丈人哥去政协干了一届副主席，也退休了。退休后的老张，身体不大好，别说同学不聚会了，即使聚会，他也不参加。 5 小张同学 小张很有意思，也有个性。毕业分配到市八中，住在八中教学楼后边的小楼上。夜里洗脚，把洗脚水顺势倒了下去，浇在路过的校长头上。这个校长后来当了教育局副局长。 年年五个同学聚在一起，老赵都为小张操心。小张也无心教学，承包了学校印刷厂，也去买卖过国库券，干过不少不务正业的事。工作的事情，同学们都操心；婚姻的事情，大家更操心，小戴同学曾亲自把关相亲。 偶然的机会，发现小张同学和民主党派的一些同志在一起，老赵极力反对，我则支持小张多参与。小张加入了民进党，正好各民主党派有一名驻会指标，经过努力，小张从教育局调入市民进党。调入办手续的时候，很有意思。教育局历来对于教师调出卡的很严，但对于小张调出，很痛快签字的就是他当年把洗脚水倒头上的校长，后来的教育局副局长。 教育系统走了一个不合格的老师，民进党来了一位负责任的党员。几年后，小张在民进党成为了副主委，进而成为了市政协委员，市政协常委。地市级民主党派的副主委，是市委管理的处级干部。 政协常委是经常视察的，小张随着政协常委视察市教育局工作，向政协常委汇报工作的也是小张当年把洗脚水倒头上的校长，后来的教育局副局长。山水轮流转，河东河西不需要三十年。 小张同学年少秃顶，当民进党副主委那几年，小张人模狗样的坐在市政协会议主席台上，是舞台灯光下最亮的头。每年小张代表民进党提出议案，大会发言，年年议案事关教育。这样教育局每年都得向委员回复议案办理情况，教育局副局长都会和小张见一面。 在副主委位置上，小张退休了。现在每天最少转发十几条小视频，参政议政的热情仍然很高，我受不了他的朋友圈频繁转发小视频，也不能拉黑他，就设置不看他的朋友圈。六个同学也不聚会了，山海很远，总有走散时。 6 小戴同学 小戴同学离开这个城市很久了。在这个城市里的时候，他是省报驻站记者，主要宣传这个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他说的，他写的，我不大相信，他自己也不大相信。 驻站十几年，写出了成绩后，小戴去了人民日报，成了大记者。又几年，在人民日报主任记者的位置上，退休了。 退休后的小戴同学每年去海南常驻几月，天天写首歪诗，以此明心智。“茅舍土著事桑麻，慵浪漫卷迤逦沙。呆坐茶白收遐思，细窥红羽啄木瓜。”“蕉叶作笠觚清酒，独舢近海垂钓钩。遐思亦觉天际浅，寄情远近高低鸥。”就这态度，看看咱的喉舌变成啥了。 7 老陶同学 老陶简历很简单，在一个单位里一呆很久的，都是没有大作为的，这是事实。你看那些突飞猛进者的简历，都是不出三年一个位置，这就是“生命在于运动”的原理。老陶简历。学校混8年，靠公开选拔上楼混15年，县里混13年，就三行字，一句话。主要是稀里糊涂的混。 8 六个同学的总结 一个时代，造就一代人。机遇都是时代赋予的。遇上了好年头，拿着报到证就有工作了，工作努力了就有位置了。即使像小张同学，单位里工作不好，但出了门就有机遇，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上世纪的八十年代，青黄不接的时候，沧海横流，可以一飞冲天，可以折戟沉沙。那时代，一去不复返。 六个同门同年级的同学，走出校门，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开始成家立业。各自凭自己本事，找媳妇，找房子，养孩子，并且要回报老家父母和兄弟姐妹。各自凭自己本事，混人，混单位，混社会。每个人都是有亮点的，每条走过的路都是闪光的。陆陆续续六个人都走进了庙堂，坐在了桌签前，对于在田野里长大的野孩子来说，这是一种幸运，也是一个时代的给予。更关键的是，六个人都有干干净净的简历，最轻的警告处分都没有，这是一种秉持。这其中，也不乏每年聚在一起时候那掏心窝子的交流和提醒，所带来的动力和坚持。这是当年河大78级中文系分配来这个城市里的六个人的自豪。 老赵同学和共和国同岁，今年77；老王老张同学比我大1岁；我今年进入70了；小戴小张都是1959年生人。一个辉煌的时代和一代曾经努力的人，都将被隐如尘烟。我们也十年没有再聚会了。 八千雨雪唱风尘，醉里梦中毕竟君。明月清樽万古在，凤歌剑客北冥鲲。小戴同学如是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