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高高的兴安岭(二)雪原惊魂

云是鹤故乡

二月末的大兴安岭，还沉睡在漫长的冬日梦乡中，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我们的吉普车在崎岖的冰雪路面上孤独前行，我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像挪了位。老赵更夸张，颠得仿佛肠子都要翻出来，一个劲儿地排气。狭小的车厢里，不一会儿就被他填满了浊气，令人窒息，又让人哭笑不得。我用衣袖捂住口鼻，半开玩笑道：“这两天吃的都一样，你这化学反应咋这么强？肯定背着我偷吃好东西了。”他苦笑着赌咒：“我对加格达奇发誓——绝对没私自偷吃一口！”走上高高的兴安岭(一)加格达奇一瞥

没人敢放声大笑，生怕一口气喘不匀。

司机刘师傅悄悄把车窗拉开个缝，又放慢了车速。我拉开后车窗，一股裹着雪花的寒风“呼”地灌进来，瞬间糊个满脸花，顺着领口扫遍全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忙又把窗关上。往窗外一看，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下，雪花已漫天飞舞——哦，下雪了！

加格达早已被抛在身后。公路两旁没有人工栽植的树木，视野陡然开阔。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白雪，远山、混沌的天空、飞舞的雪花，还有路边一闪而过的小屋、惊飞的野鸡，让人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空灵。

“怎么不见原始森林？”我忍不住问。

“快了。”刘师傅答道。

车子转过一个弯，一片黑乎乎的树林猛地撞进视野——莽莽苍苍的林海，被公路劈成两半，那条灰带子一般的路，伸向林海深处。我请司机停一停，想近距离看看这难得一见的景色。

车停在了路边。

我和老赵跳下车，像孩子似的张开双臂，向远处跑去，迎接扑面而来的雪花。张嘴接住一片，高寒之地的雪，凉凉的，有点甜。

四周是参天大树，头上的天只剩窄窄一条缝，雪花就从这缝隙里飘飘洒洒扑向我们，天地一片苍茫。

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突然，身后隐约传来刘师傅的喊声：“别走远了！小心陷阱……”

话音未落，老赵脚下一滑，失声惊叫：“大张！……”

我下意识地跨前一大步，一把攥住他扬起的手臂。他失去平衡的身体，斜挂在突然塌陷的大坑壁上，一条腿搭在坑沿，另一条腿斜蹬在冻硬的土壁上。我俩几乎同时往坑底扫了一眼，“我的妈呀！下面有机关！”

老赵面色惨白。容不得多想，我拼尽全身力气猛地往怀里拽，也不知是他借着哪条腿的力量还是我爆发了身体的潜能，我俩几乎同时“嗷”一声大吼，双双重重摔落在雪地上。这一连串惊险动作，全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刘师傅、小弥勒和小炉匠疯了似的冲过来，个个面如纸灰，小弥勒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说：“没想到，抽支烟的工夫你们跑得这么远，那坑是猎人布的陷阱，掉下去就得被套住，你俩也真神了，硬是虎口脱险！阿弥陀佛！上帝保佑！感谢山神爷！”他竟然跪下，向着苍天大地连磕头带作揖。

呼啸的山风卷着雪沫打着旋扑过来。司机大声喊：“快走！雪越下越猛，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真要是大雪封路，咱哥几个都得冻成冰雕！”

我和老赵惊魂未定，佝偻着身子扒着车窗往外望。可窗口太小，什么也看不清，满眼只有北风烟雪在翻滚、咆哮，仿佛要把我们这辆渺小孤车一口吞掉。前挡风的雨刮器“咔咔咔”狂扫着前赴后继的飞雪，侧窗很快结上一层霜花。我们坐在帆布篷子里，刺骨的寒风毫不客气地往里钻。我和老赵裹紧棉衣，缩成一团，哪还有半点儿心思欣赏什么北国风光，只闭眼感受——风雪里的松香、车轮碾雪的“吱吱”声，恍惚间，竟像看见骑马挎枪的鄂伦春小伙，正穿行在林海雪原深处，来到我俩踩塌的大坑边发愣呐。

司机打开加装的取暖设备，总算抵住了外面的严寒。路面虽仍有冰雪，却比刚出加格达奇时平整不少，老赵肚子里的“气”也终于消停了。

这时业务员“小炉匠”为了缓和气氛，话匣子彻底打开，一路说个不停。具体讲了些什么，早已记不清，只记住一个词——“打兔”。不是真打猎，是当地形容男人猎艳的俚语。大兴安岭人讲趣事，都带着股山野粗粝劲儿。

傍晚时分，车驶上一道山梁。会计“小弥勒”朝远处山洼一指，一字一句笑着说：“那就是呼中了！待会儿咱整几盅，暖暖身子压压惊。”

我和老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透过漫天飞雪与灰蒙蒙的暮色，一大片乳白色的似烟似雾，在山洼间缭绕，云烟之中，房屋若隐若现，像神话里的天上宫阙。那云又像缠绵的少女，依恋着这片山洼，不离不弃，久久不散。

中国最冷小镇——呼中，到了。

走上高高的兴安岭（三） 最冷小镇 最烈的酒